第3章
倒计时归零。
这四个字带来的不是预想中两眼一抹黑的脆利落。
而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蛮横地捅穿了丁伟的腔,将那颗原本就超负荷跳动的脏器一把攥住,狠狠捏成了一团烂肉。
痛。
无法用语言丈量的痛。
丁伟趴在满是油污的泥水里,双手十指死死扣住粗糙的砖缝。指甲边缘当场崩裂,翻卷出殷红的血丝。他连叫都叫不出声,肺管里像是被塞满了碎玻璃渣,每一次进气都带着割裂血肉的腥气。
这是心肌大面积坏死带来的濒死痉挛。
死神艾琳定下的规则,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砸在脸上。这具名为陈辉的躯壳,生命力正在以秒为单位疯狂流失。躲过了车祸,却躲不过器官断崖式的全面衰停。
必死机制,确实不可逆转。
丁伟把脸贴在积水里,试图用脏水刺骨的寒意强行神经。
他不能就这么闭眼。
这片街区他跑了三十二年。防火巷往左斜切五十米,有一家福清帮开的地下诊所,门头挂着红白相间的招牌。那个黑医常年备着硝酸甘油和强心针。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能打上一针,拖延几分钟,他就能多看一眼这个蛋的世界,多挖出一丝破绽。
他咬碎了嘴唇,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手脚并用在垃圾堆里往前爬。右膝的血口子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刚爬出不到两米。
轰隆!
主道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雨夜。
强大的气浪裹挟着灼热的温度,瞬间倒灌进狭窄的防火巷。半人高的蓝色泔水桶被这股怪力直接掀翻,发臭的酸水混合着烂菜叶,劈头盖脸地浇在丁伟的后背上。
他被气浪掀得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墙的废弃轮胎上。
强忍着肋骨断裂的错觉,丁伟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借着巷口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朝外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辆原本撞断了消防栓、停在水柱里的大型重卡,不知何时倒车退回了十字路口中央。
庞大的生铁车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将一辆刚驶入路口的黑色迈巴赫,死死钉在了高架桥的承重水泥墩上。
迈巴赫的车身已经完全变形,引擎盖向上对折,车窗玻璃碎成了无数颗冰冷的渣子,铺了满地。安全气囊弹出的灰白色帆布,在雨水中无力地耷拉着。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盖过了巷子里的泔水臭。
这不是失控。
这本不是意外。
丁伟靠在砖墙上,腔里的绞痛让他连呼吸都要分成三截。大脑却因为缺氧和剧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超频运转状态。
那辆卡车之前的轨迹,在脑海里迅速复盘。
如果刚才卡车在路口没有遇到外卖员陈辉,它就不会急打方向盘撞断消防栓。它原本的直行路线,刚好会与这辆迈巴赫在路口正中央完美交汇。
陈辉的休克,只是差点击穿了这场蓄谋已久的车祸剧本。
好一个连环局。
丁伟舌尖顶着上颚,强行把喉咙里的血沫咽了下去。
主道上,几辆过路的私家车远远地踩死刹车,司机们躲在车里,没一个人敢下来。
卡车驾驶室的门开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肇事司机跳了下来。
他没有慌乱地掏出手机报警,也没有因为撞了豪车而抱头痛哭。他顺手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了一一米多长的实心钢制撬棍,拖在手里。
铁棍在柏油路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司机左右环顾了一圈,视线在路边的监控探头和几个躲在远处的路人身上扫过。确认没有人敢靠近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那辆被挤扁的迈巴赫。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货车司机该有的心理素质。
丁伟趴在暗处,视线开始因为心脏供血不足而边缘发黑。管状视野正在剥夺他最后的视觉。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最多还有两分钟,脑细胞就会开始大面积死亡。
丁伟猛地张开嘴,对准自己被咬破的舌尖,发狠地再次咬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温热的甜腥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剧烈的生理性刺痛直冲天灵盖,硬生生把快要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他必须看着。
既然注定要死,那就把凶手的每一汗毛都刻在脑子里。
这是他用第一条命换来的唯一筹码。
司机走到迈巴赫的驾驶座旁,用撬棍敲了敲变形的车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绕到后座。
迈巴赫的防弹玻璃虽然布满蛛网裂痕,但依然坚挺地挂在窗框上。司机冷笑了一声,抡起实心撬棍,找准玻璃边缘的受力点,狠狠砸了下去。
哐!
哐!
一连三下,防弹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碎开一个大洞。
司机把头探进车厢里看了一眼,随后掏出别在腰间的强光手电,往座椅底下照了照。
雨水顺着司机的雨衣流下,他抬起手电筒的那一瞬间,袖口向上滑落了半寸。
借着手电的反光,丁伟死死盯住了司机粗壮的小臂。
那上面,烙印着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刺青。
一条盘绕着带血断剑的黑曼巴蛇。
丁伟的眼皮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图案,他化成灰都认得。
上一世,父亲出车祸后,他为了搜集证据,曾经在地下车库跟踪过韦恩·凯勒的私人车队。那个把他的行车记录仪砸个稀巴烂的安保主管,脖子上就露出一角同样的蛇尾。
黑水防务公司。
凯勒财团养在暗处的黑手套,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
司机检查完车厢内部,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烦躁地啐了一口唾沫。他从兜里摸出一台不记名的老式翻盖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因为距离不到十米,加上夜深人静,丁伟将电话那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老板,活完了。”
司机的语调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邀功的迫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分不清男女。
“确认死透了?”
“连人带车嵌在水泥墩里,他要是还能喘气,我把这撬棍生吃了。”司机用撬棍敲了敲迈巴赫的轮胎。
“东西呢?”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司机砸了咂嘴。
“车里翻遍了,除了一部摔烂的手机,什么都没有。估计本没带在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愚蠢。没有拿到账本,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这活儿得不漂亮,得加钱。”司机本不在乎老板的斥责,手腕翻转,把撬棍重新扛在肩上。
“刚才有个送外卖的差点坏事,得我提前撞了消防栓调整角度。我可是冒着被吊销执照的风险在给你卖命。尾款打到我离岸账户,少一个子儿,我就去警局自首。”
丁伟趴在污水里,冷眼看着这场丑陋的交易。
这帮拿钱办事的鬣狗,永远改不了贪婪又无脑的毛病。他们以为制造一场连环车祸就能拿钱走人,却不知道在资本的牌桌上,他们这种留下巨大破绽的棋子,下场只有被灭口。
“钱会照付。”电子音冷冷地扔下一句,“马上滚出芝加哥。”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司机收起手机,把带血的撬棍顺手扔进迈巴赫的后座,然后扯下雨衣的兜帽,转身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这一刻,丁伟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断裂。
最后一口吊着的生气散尽了。
腔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四肢的血液迅速冷却,耳边的雨声变成了遥远而沉闷的白噪音。
他仰面倒在冰冷的积水中,视野彻底陷入了一片灰白。
第一局,输得毫无悬念。
但他在这副外卖员的破败躯壳里,拿到了一张足以掀翻牌桌的底牌。
那辆迈巴赫里坐着的,是一个拿着某种“账本”,并且足以让凯勒财团动用黑水防务在闹市区当街人的大人物。
只要有名字,就能顺藤摸瓜。
呜——呜——呜——
尖锐的救护车警笛声终于撕破了唐人街的夜幕。红蓝交错的爆闪灯光,扫进仄的防火巷,打在丁伟惨白的脸上。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近。
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晃过他的眼睛。
“这里还有一个!”
“是个亚裔外卖员!担架过来!快!”
几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粗暴地翻过他的身体。有人撕开他口的防风服,冰冷的听诊器贴了上来。
“无意识!颈动脉搏动消失!瞳孔散大!”
“上除颤仪!准备肾上腺素!”
丁伟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身下是硬邦邦的金属板。
他的意识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处于一种即将被黑洞吸进去的失重状态。周围人的呼喊声变得断断续续。
就在担架被推向救护车后门的瞬间。
走在旁边的一个急救护工,按下了别在肩膀上的对讲机。
“总部,这里是零三号急救车。旺角街口现场确认。外卖员正在抢救,情况极不乐观。”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沙沙电流声。
“零三号,一号车祸现场那辆黑色迈巴赫内的死者身份比对出来了。市局要求立刻封锁现场,等待重案组接手。”
护工愣了一下,一边推担架一边问。
“死的是谁?这么大阵仗?”
电流声停顿了一秒,调度员的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死者是前芝加哥北区首席检察官......亚瑟·科尔。”
担架被推上救护车,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丁伟那已经彻底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具死去的躯壳里,似乎又无声地震颤了一下。
亚瑟·科尔。
这个名字,就像一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了丁伟的灵魂深处。
五年前。
当所有律师都拒绝接手丁伟父亲被撞死的案子时,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顶着凯勒财团的巨大压力,立案。
那个人,就是当时意气风发的北区检察官,亚瑟·科尔。
但在开庭的前一天,亚瑟·科尔突然在媒体面前宣布撤诉,并且辞去了检察官的职务,从此在芝加哥销声匿迹。
丁伟曾经在检察院门口堵过他,换来的只有对方一个充满愧疚却又绝望的眼神。
五年后。
亚瑟·科尔死在了一场精心伪装的连环车祸里。
而他拼死想要带走、却最终没保住的那个“账本”,绝对藏着当年那起车祸,以及凯勒财团所有见不得光的血腥秘密。
原来,这就是死神安排的第一场戏。
所有的偶然,都是草蛇灰线的必然。
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轮回的齿轮,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再次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