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良娣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天选之人。
从正厅请安回来,她一路都在回味许听晚被王妃问话时的窘态。虽然最后那盅银耳羹确实让人意外,但——
“一个侍妾,给王妃送汤羹?”柳良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拆发髻,嘴角挂着矜持的笑,“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说是讨好王妃吧,可她迟到了呀;说是想化解尴尬吧,又显得太刻意了。”
丫鬟翠屏一边拆发髻一边附和:“就是就是,娘娘说得对极了。那位许侍妾啊,从前就是个木头桩子,现在顶多是会说话的木头桩子,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柳良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对了,前几我不是让厨房做了那盘点心吗?”
“您说的是那盘桂花绿豆糕?”翠屏想了想,“是做了,但您不是说太甜了,赏给下人们吃了吗?”
“再做一盘。”柳良娣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给许妹妹送去。”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您要给许侍妾送点心?”
“怎么,不行吗?”柳良娣转过身来,脸上笑意盈盈,但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她一个人在秋棠院多冷清啊,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得去关心关心?”
翠屏跟了柳良娣三年,一听这语气就明白了——主子这是要找茬了。
不是明着找,是暗着来。送点心是最稳妥的法子:点心若是有问题,那是她自己想多了;点心若是没问题,那是姐姐疼妹妹,挑不出理。万一许侍妾吃了点心肚子疼、脸上起疹子、或者别的什么毛病——那可就跟柳良娣没什么关系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招数,柳良娣用过不止一次,每次都用得得心应手。
半个时辰后,翠屏端着一盘点心,跟在柳良娣身后,穿过了大半个靖王府。
秋棠院的位置确实偏。从柳良娣的芙蓉院走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穿过一个月亮门,再拐两个弯,最后才能看到那扇掉了漆的院门。
柳良娣一路上都在心里嫌弃:这地方,狗都不住。
推开院门,她愣住了。
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五颜六色地挂在竹竿上,像开了个染布坊。墙角种着几排葱和蒜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继续舔。
最离谱的是——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本书,睡得正香。
柳良娣的嘴角抽了抽。
“许妹妹?”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反应。
翠屏提高音量:“许侍妾!我家良娣来看您了!”
躺椅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书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许听晚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两个人,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柳……良娣?”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柳良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款款走进院子,目光在那排葱和蒜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姐姐想着妹妹一个人在秋棠院住着冷清,特意带了些点心来看看你。”
她使了个眼色,翠屏立刻上前,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盖子。
一碟桂花绿豆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瓷盘里,淡绿色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看上去精致极了。
许听晚的目光落在点心上,眨了眨眼。
“这……是给我吃的?”
柳良娣笑得温柔极了:“自然是给妹妹的。姐姐知道你这里……嗯,子清苦,所以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
她说“子清苦”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掉漆的门框、晒得发白的被褥、墙角那排寒酸的葱蒜。每一处都让她心里暗爽。
什么叫优越感?这就是。
许听晚却没看她,而是盯着那盘点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个让柳良娣差点当场去世的问题。
“这不会是要收钱的吧?”
柳良娣:“……”
翠屏:“……”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柳良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收钱”,但许听晚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上回隔壁院的王选侍给我送了一碗燕窝粥,我还以为是白给的,结果第二天她丫鬟来要钱,说那燕窝是上等货,一碗要二两银子。”许听晚说着,脸上露出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后怕表情,“我攒了仨月的月钱全搭进去了。”
柳良娣深吸一口气,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妹妹说笑了,姐姐怎么可能会收你的钱?这纯粹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真的?”许听晚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让人不忍心欺骗的纯良。
柳良娣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虚,但很快稳住了:“当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许听晚笑了,笑得很开心,像过年收到压岁钱的小孩,“谢谢柳姐姐!”
她伸手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柳良娣屏住了呼吸。
许听晚又闻了闻。
柳良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
许听晚忽然把绿豆糕放回去了。
“怎么了?”柳良娣的声音微微发紧。
“没什么,我不太爱吃甜的。”许听晚拍了拍手,朝窗台上那只橘猫招了招手,“饿货,过来。”
那只猫居然真的跳下来了,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蹭了蹭许听晚的腿。
许听晚拿起一块绿豆糕,掰碎了,放在猫面前。
“饿货”低头闻了闻,然后——
吃了。
柳良娣瞪大了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橘猫把一整块绿豆糕吃得净净,然后“喵”了一声,又蹭了蹭许听晚的腿,意思是“还有吗”。
“你看,它多爱吃。”许听晚笑眯眯地又掰了一块,“饿货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了,我都快养不起它了。柳姐姐这点心来得正是时候,替我喂了猫,我省下一顿猫粮钱。”
柳良娣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绿了。
不是因为计划失败——事实上,这盘点心本就没问题,她就是来试探的。真正让她脸色发绿的原因是:她堂堂良娣,亲自来给一个最低等的侍妾送点心,结果点心喂了猫。
喂了猫。
猫。
“许妹妹。”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这糕点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你……你不尝尝吗?”
许听晚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
柳良娣心头一跳:“你明白什么了?”
“柳姐姐是想让我帮你尝味道对吧?”许听晚一脸“我终于懂了”的欣喜,“你是想开点心铺子?让我帮你试吃?”
柳良娣:“……我不是……”
“行,没问题!”许听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猫毛,语气豪迈得像要上战场,“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吃东西还是有点心得的。这块绿豆糕嘛——”
她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非常专业地皱了皱眉。
“桂花放得有点多,盖住了绿豆本身的清香。糖也偏多了,甜味太冲。如果用蜂蜜代替白糖,口感会更柔和。整体来说——六分,不能更多了。”
柳良娣的脸已经不能用“绿”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的黑。
她不是来让许听晚评点厨艺的!
她是来——
等等,她到底是来什么的?
柳良娣忽然有点恍惚。
她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成,自己的点心被喂了猫,还被一个侍妾当面点评“六分不能更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妹妹说得是。姐姐回去让厨房改进。”
“嗯!改进了再给我送啊!”许听晚朝她挥挥手,笑得真诚极了,“我可以继续帮您试吃,免费的!”
柳良娣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翠屏小跑着跟上去,压低声音说:“娘娘,您没事吧?”
柳良娣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翠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好像是真傻。”
“真傻?”柳良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秋棠院的方向,眼神复杂,“真傻能说出‘六分不能更多了’这种话?”
翠屏:“……”
好像也对。
柳良娣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付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许听晚这样的——你说她聪明吧,她把贵重点心喂猫;你说她蠢吧,她又能精准地戳中你的痛点,让你气得内伤却挑不出她的毛病。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还把自己累得半死。
“算了。”柳良娣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一个侍妾而已,翻不出什么大浪。”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秋棠院的院门后,许听晚正靠着门框,抱着那只叫“饿货”的橘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主子,柳良娣这点心……没问题吧?”
“没问题。”许听晚掰了一小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普通绿豆糕,没毒没药的。”
“那您刚才怎么不自己吃,非要喂猫?”
“因为——”许听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表情非常平淡,“我不想让她觉得,送个点心就能跟我套近乎。”
青禾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主子好像一点都不傻。
非但不傻,还精明得很。
只不过她的精明,和这王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是费尽心思往上爬,她是费尽心思——让别人别来烦她。
“对了主子。”青禾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说王选侍跟您要燕窝粥的钱,是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假的。”许听晚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随口编的,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我没钱,别打我的主意。”
青禾:“……”
她看着主子抱着猫、趿着鞋、慢悠悠走回躺椅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主子,有点可怕。
而此刻,前院书房。
暗卫跪在地上,把秋棠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一遍。
说到“许侍妾把点心喂了猫”时,陆烬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到“许侍妾说‘六分不能更多了’”时,陆烬廷的嘴角似乎、好像、大概——往上弯了那么一毫米。
说到“柳良娣被气得脸都绿了”时,陆烬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有意思。”他说。
暗卫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那盘绿豆糕,”陆烬廷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真那么难吃?”
暗卫迟疑了一下:“属下不知。但据观察,许侍妾自己吃了两块,猫吃了三块。”
陆烬廷的茶盏顿了一下。
“猫吃了三块?”
“是。”
“她自己只吃了两块?”
“是。”
沉默。
陆烬廷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从他的书房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后院方向的一片屋顶。他不知道哪个屋顶是秋棠院,但他知道,在那个院子里,有一个女人,正在给猫喂点心,然后说了一句“六分不能更多了”。
“去查查,”他忽然开口,“许侍妾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暗卫愣了一下:“王爷,您之前说——不必理会。”
陆烬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暗卫立刻低头:“属下失言。属下马上去查。”
暗卫消失在书房外的瞬间,陆烬廷重新拿起军报。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军报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碟点心,是厨房今早送来的桂花糕,精致得无可挑剔,和许听晚用来喂猫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把这碟点心撤了。”
侍卫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点心被端走的那一刻,陆烬廷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皱了皱眉。
确实——桂花味太重了。
六分,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