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行宫坐落在一片枫林深处,依山傍水,远远望去,飞檐翘角在红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像一幅工笔画。
许听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坐车坐的,是因为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她和陆烬廷面对面坐了一路。虽然大部分时间那个男人都在闭目养神,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地罩过来,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悄悄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人群后面缩。
“许侍妾。”身后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许听晚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侍卫正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说:“王爷有令,请您酉时到行宫小厨房,为王爷准备晚膳。”
说完,侍卫转身就走了,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
青禾从旁边窜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主子!王爷钦点您做晚膳?!”
许听晚深吸一口气:“他说‘随便’。”
“什么随便?”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主子,您知道在王府里,对王爷说‘随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真的随便?”
“意味着——”青禾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后事,“如果您做得好,那是应该的;如果您做得不好,那就是欺君之罪。”
“……他又不是皇帝,哪来的欺君之罪?”
“欺王爷也是罪!”
许听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理”,但转念一想,在这破地方,跟谁说理去?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酉时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够她先安顿下来,再去厨房踩个点。
“走吧,”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先找咱们住的地方。”
行宫的住宿分配,和马车座次一样,严格按照地位高低排列。
王妃住的是“揽月阁”,独门独院,推开窗就能看到枫林,风景绝佳。良娣住的是“听雨轩”,也是独立小院,比揽月阁小一圈,但胜在雅致。承徽、昭训、选侍们两三人合住一个院子,虽然挤了点,但好歹有自己的房间。
而许听晚——
“这就是……我的住处?”她站在一间低矮的厢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床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过分了!这明明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怎么能让主子住这种——”
“嘘。”许听晚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
“主子,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许听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小床上,伸手按了按床铺——硬是硬了点,但至少净,“再说了,就住两晚,将就一下得了。”
青禾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您是王爷亲口点名做晚膳的人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许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青禾,你知道什么叫‘亲口点名’吗?”她一边打开包袱收拾东西,一边慢悠悠地说,“王爷让我做晚膳,就跟让厨房给他炖碗汤一样,是个差事,不是恩宠。我要是拿着这个去跟别人炫耀,那是我不懂事。”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主子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行了,”许听晚把东西归置好,拍了拍手,“我去厨房看看,你先歇着。”
行宫的小厨房设在后院,和正殿的大厨房分开,专供王爷和近身侍从使用。说是“小”厨房,其实比靖王府的厨房还大两倍,灶台就有七八个,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案板上摆着各种时令食材,光是看就让人眼花缭乱。
许听晚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她探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放心地走进去。
“御厨的厨房就是不一样啊……”她啧啧称奇,手指滑过那些锃亮的铜锅和精致的瓷盘,像一个小孩子进了糖果店。
她打开食材柜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新鲜的鲈鱼、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嫩绿的青菜、刚送来的莲藕、还有一盆活蹦乱跳的河虾——这配置,搁现代妥妥的米其林三星。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王爷说了“随便”,但她不能真的随便。不随便也不能太刻意,太刻意就显得在讨好。不刻意也不能太敷衍,太敷衍就是找死。
所以她需要一道菜——既好吃,又家常,既显得用心,又不显得刻意。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一道葱烧豆腐。
为什么是葱烧豆腐?
第一,豆腐便宜,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借王爷的厨房给自己长脸。第二,葱烧豆腐看似简单,但要做好极难,正好展示一下她的真功夫。第三——她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从秋棠院带来的自制酱料。这是她的秘密武器,用黄豆发酵而成的特制酱汁,咸鲜适中,带着一种独特的醇厚香气。
有了这个,这道葱烧豆腐,就是全京城独一份。
她捋起袖子,开始活。
豆腐切块,大小均匀,一寸见方,厚薄一致。大葱切段,葱白葱绿分开。锅中倒油,油温六成热时下豆腐,小火慢煎,一面煎至金黄再翻面,不能急,不能躁。
煎豆腐的同时,她另起一锅,爆香葱白,加入自制的酱料炒出红油,倒入高汤,煮沸后转小火,将煎好的豆腐放进去,慢慢煨。
这一步最关键。火大了豆腐会碎,火小了不入味。要用文火,慢慢地、耐心地,让汤汁一点一点渗进豆腐的每一个孔隙里。
许听晚守着灶台,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她不知道的是,厨房的后窗外面,站着一个人。
陆烬廷站在窗外的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厨房里的景象。
秋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给整个厨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许听晚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
她正在往锅里撒葱花,动作轻而快,像在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锅里的豆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酱香随着热气蒸腾而上,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顺着窗户飘出来,钻进陆烬廷的鼻腔。
他闻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香味。
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而是一种温润醇厚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香。像深秋的黄昏,像老酒开坛的那一瞬,像——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家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王爷。”身后响起侍卫的声音,“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传膳?”
陆烬廷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殿。
“不必传膳,让她直接端过来。”
侍卫愣了一下。让一个侍妾亲自端菜,这不是把她当下人使唤吗?
但他不敢问,领命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许听晚端着一个青瓷盖碗,走进了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陆烬廷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长案,案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副碗筷。
许听晚把盖碗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退后三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爷请用。”
陆烬廷低头看去。
青瓷碗里,是一道葱烧豆腐。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葱段翠绿,点缀其间,像翡翠嵌在黄金里。酱香和葱香交织在一起,温润而醇厚,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筷子碰到豆腐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不一样了——豆腐的表面微微弹韧,内里却柔软得像凝脂,筷子稍微用力就会碎。
他送入口中。
第一感觉是烫。然后是嫩,那种嫩不是水豆腐的生嫩,而是炖煮到极致的酥嫩,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紧接着是咸、鲜、甜、香,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最后留在舌尖的,是那股独特的酱香,醇厚而不腻,悠长而不浓,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他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许听晚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位冷面王爷面无表情地、一块接一块地、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那碗豆腐,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他好像挺喜欢吃的。害怕的是——他吃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看他的表情。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好是坏?
她正胡思乱想着,陆烬廷放下了筷子。
碗已经空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嘴角,然后看向许听晚。
“这是什么酱?”
许听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王爷,是臣妾自制的。”
“配方。”
“……什么?”
“配方。”陆烬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怎么做出来的?”
许听晚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动。
王爷要配方?王爷在跟一个侍妾要配方?堂堂靖王,刚刚吃完了一整碗豆腐,然后跟做豆腐的人要配方?
她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黄豆发酵,加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配方说出来了。反正说了他也做不出来,这玩意儿需要经验,不是有了方子就能复制的。
陆烬廷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听晚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以后,每天做一道。”
许听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每天一道,”陆烬廷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送到书房。”
许听晚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每天一道?送到书房?
她是个侍妾,不是厨子!
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爷,臣妾住在后院,每进出前院多有不便,恐惹人非议。”
“本王给你腰牌。”
“王爷,臣妾的份例有限,每采买食材——”
“本王给你银子。”
“王爷,臣妾——”
“还有问题?”
许听晚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像极了上辈子那个说“这个方案很好,明天再改一版”的甲方。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但她一个都说不出来。
“没有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臣妾遵命。”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烬廷的声音。
“许听晚。”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的豆腐,”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葱油饼好吃。”
许听晚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秋风裹着枫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说好的做完菜就走呢?
怎么就变成“每天一道”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酱汁的袖口,又想起陆烬廷吃豆腐时的样子——面无表情,一口接一口,一碗吃完连个表情变化都没有。
但他说“比葱油饼好吃”。
葱油饼他给了“好吃”,豆腐给了“比葱油饼好吃”。
这算夸奖吗?
算吧。
但她一点都不想被夸。
她只想回秋棠院,躺着吃排骨,数钱,晒太阳,不理任何人。
许听晚把腰牌攥在手心里,叹了一口气,朝那间窄小得像下人房的厢房走去。
而此刻,正殿里。
陆烬廷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青瓷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在厨房窗外看到的一幕——许听晚站在灶台前,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沾着面粉的手指,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神情。
他还想起在马车上,她掰着手指头数菜名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兴奋得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有意思。”他轻声说。
窗外的枫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忽然觉得,这次秋猎,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而此刻,此刻的另一边。
柳良娣站在揽月阁的院子里,听着丫鬟的禀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王爷点了许侍妾做晚膳?”
“是,千真万确。”丫鬟翠屏压低声音,“而且奴婢听说,王爷还给了她腰牌,让她以后每天都去前院做饭。”
柳良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
“每天?”
“是,每天。”
柳良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似水,但眼里的寒意比秋天的霜还冷。
“有意思,”她缓缓说道,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歌,“一个最低等的侍妾,居然能让王爷开口要菜。看来,我这位许妹妹,比我想的要有本事得多。”
她转身走进屋里,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翠屏。”
“奴婢在。”
“明,帮我约一下刘承徽,就说——我请她赏枫。”
翠屏心领神会:“是。”
秋夜漫长,枫林深处的行宫里,暗流正在涌动。
而许听晚,正躺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横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该做什么菜呢?
总不能天天做豆腐吧?
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惨叫。
她又翻回来。
“青禾。”
“在呢,主子。”
“明天早上我想吃葱油拌面。”
“……主子,您刚才不是被王爷吓得腿软吗?怎么还有心思想吃的?”
“正因为被吓到了,才需要美食疗愈。”许听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人活着不就为了口吃的吗?”
青禾叹了口气,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许听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葱油拌面,明天早上。
至于王爷那边——随便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