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妃是在三天后召见许听晚的。
消息是青禾从外头带回来的。当时许听晚正在院子里研究新口味的枣泥酥——她在馅料里加了点陈皮,想试试能不能去腻增香。
“主子!”青禾跑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许听晚手上全是面粉,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
“就现在!”
“等我洗个手。”
“主子!王妃娘娘在等您——”
“她等我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许听晚不紧不慢地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净,又擦了擦,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我这身行吗?”
青禾看了看——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净净,脂粉未施,耳朵上今天没别花。
“行吧。”青禾已经放弃纠正了,“反正您穿什么都这样。”
许听晚满意地点点头,跟着青禾出了秋棠院。
一路上,青禾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主子,见了王妃要行礼,要叫‘王妃娘娘’,不要直接说‘你’,不要嗑瓜子,不要吃东西,不要——”
“青禾。”
“在。”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了?”
“奴婢是把您当——算了,没什么。”青禾深吸一口气,“总之,您少说话,行吗?”
许听晚想了想:“我尽量。”
青禾觉得“尽量”这两个字特别不靠谱,但也没办法了。
王妃住在正院,是整个靖王府最大、最气派的院子。许听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雕花木门和门口站着的两个丫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院子打扫起来得多累啊。
丫鬟掀开帘子,许听晚走进去。
王妃坐在主位上,手边是一盏茶,面前是一盘水果。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
“臣妾给王妃娘娘请安。”许听晚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算敷衍。
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值多少钱的物件。
“坐吧。”
许听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许听晚也不说话。她在等——反正她今天没什么事,坐多久都行。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王妃终于开了口。
“你进府多久了?”
“回王妃,两年有余。”
“两年。”王妃放下茶盏,“这两年,你可曾得过王爷的恩宠?”
许听晚想了想,老实回答:“不曾。”
“那你知道,为什么最近王爷对你不一样了?”
许听晚又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臣妾做的菜比较合王爷口味?”
王妃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就只是因为做菜?”
许听晚认真地点点头:“不然呢?臣妾又不会别的。”
王妃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很多女人。聪明的、蠢的、精明的、老实的、装傻的、真傻的。但她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在说起“王爷对你不一样”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就是那种——哦,你说这个啊,我知道,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许侍妾,”王妃的语气沉了沉,“本宫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许听晚坐直了一些:“王妃请说。”
“第一,后院的事,本宫心里有数。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本宫都知道。”
许听晚点点头。应该的,你是王妃嘛。
“第二,”王妃顿了顿,“王爷的事,本宫不过问。但你身为后院的人,有些规矩,还是要守。”
许听晚又点点头:“臣妾明白。臣妾很守规矩的。”
王妃看了她一眼。
“你守规矩?”
“守啊。”许听晚一脸真诚,“臣妾每天在院子里待着,不出门,不惹事,不跟人吵架。青禾可以作证。”
王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敲打许听晚几句,让她不要恃宠而骄,不要以为自己有了王爷的青睐就可以目中无人。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本就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因为她本没觉得自己被“宠”了。
她觉得王爷让她做菜,就跟让厨房炖碗汤一样,是个差事,不是恩宠。
这种人,你怎么敲打?
“行了。”王妃摆了摆手,“本宫就是提醒你一句,以后做事多想想。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
许听晚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妃忽然叫住她。
“许侍妾。”
她回过头。
王妃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真的不在乎?”
许听晚愣了一下:“在乎什么?”
王妃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许听晚,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去吧。”
许听晚走出正院,一路都在想王妃最后那个问题。
在乎什么?在乎王爷?在乎恩宠?在乎后院那些人的眼光?
她在乎的东西多了——银子、铺子、点心配方、兔子的菜叶子、饿货的猫粮、冬天的炭够不够烧、秋天的梨晒得怎么样了——但这些,应该不是王妃问的那个意思。
“青禾。”她扯了扯丫鬟的袖子。
“在。”
“王妃刚才问我‘真的不在乎’,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青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问您在不在乎王爷?”
许听晚沉默了片刻。
“我在不在乎王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认真地问。
青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说了,”许听晚继续说,“我在不在乎的,重要吗?我在乎了,王爷就能多看我一眼?我不在乎,王爷就能少看我一眼?”
青禾觉得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所以您到底在不在乎?”她忍不住问。
许听晚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青禾差点当场去世的答案。
“我比较在乎明天的枣泥酥能不能卖完。”
青禾闭上了嘴。
她放弃跟主子讨论任何关于“感情”的话题了。
而此刻,前院书房里。
暗卫跪在地上,把王妃召见许听晚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王妃问了许侍妾几个问题,问她进府多久、是否得过恩宠、为什么王爷对她不一样。许良媛回答——‘可能是因为臣妾做的菜比较合王爷口味’。”
陆烬廷的笔顿了一下。
“她还说,”暗卫继续说,“‘臣妾很守规矩的,每天在院子里待着,不出门,不惹事,不跟人吵架。’”
陆烬廷放下笔,端起茶盏。
“她还说了什么?”
“王妃最后问她‘真的不在乎’,许侍妾没有正面回答。但出了正院后,她和丫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暗卫迟疑了一下:“她说——‘我比较在乎明天的枣泥酥能不能卖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烬廷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暗卫跟了他多年,敏锐地注意到——王爷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只是很细微的一点,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看不出来。
“下去吧。”
暗卫领命退下。
陆烬廷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枣泥酥。
她在乎枣泥酥,都不在乎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乎她在不在乎他?
不。他在乎的是——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
他只是觉得,“比较在乎枣泥酥”这句话,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轻飘飘地略过的感觉。
他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后院的姬妾们,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思想让他多看一眼?唯独她——许听晚——把他当成了一个……厨艺点评人?
陆烬廷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军报。
但他的字,比平时重了几分。
而此刻,秋棠院里。
许听晚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传到了王爷耳朵里。她正蹲在厨房里,和青禾一起包枣泥酥。
“陈皮放多了吗?”她拿起一块尝了尝,皱了皱眉,“有点苦。下次少放点。”
青禾在旁边帮忙捏面团,脸上写满了心事。
“主子。”
“嗯。”
“您真的不在乎王爷吗?”
许听晚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怎么又问这个?”
“奴婢就是好奇。”
许听晚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枣泥酥放进蒸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靠在灶台边上,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青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主子请说。”
“你说,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青禾愣了一下:“就是……心里会想着他,会惦记他,会想见他,会怕他受伤、怕他难过、怕他——”
“停。”许听晚打断她,“那我不在乎。”
青禾:“……这么脆?”
“你看啊,”许听晚掰着手指头,“第一,我从来不会主动想见他,我甚至躲着他走。第二,我每天心里想的是吃什么、卖什么、攒多少钱,没空想他。第三——”她顿了顿,“他一个王爷,身边那么多侍卫,能受什么伤?就算受伤了也有御医,轮不到我心。”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您上次在秋猎不是挺担心他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一次,主子好像也没有很担心——她只是被吓到了,被野猪吓到的。
“所以,”许听晚拍了拍手,做了总结陈词,“我不在乎他。我在乎的是枣泥酥、饿货、午饭、铺子的银子,还有——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青禾看着主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也许主子是对的。
在乎一个人太累了。不在乎,才是她活了两辈子的生存智慧。
但她又觉得,主子可能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还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乎的。
“算了,”青禾叹了口气,“包枣泥酥吧。”
“对嘛,”许听晚重新拿起面团,“这才是正事。”
蒸笼里的枣泥酥开始冒热气,香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饿货闻到香味,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许听晚看了它一眼:“别急,熟了给你一个。”
饿货“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
午饭在笼子里蹦了两下,表示抗议——凭什么只给猫不给我?
许听晚又看了一眼兔子:“你吃菜叶子的,凑什么热闹?”
午饭不理她了。
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小厨房照得亮堂堂的。许听晚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里捏着面团,嘴角带着笑。
她不知道的是,前院书房里,陆烬廷批完军报后,叫来侍卫。
“去集市上买点陈皮。”
侍卫愣了一下:“王爷要陈皮?”
“不是本王要。”陆烬廷翻开另一份文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送到秋棠院。”
侍卫领命去了。
陆烬廷看着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枣泥酥放陈皮会苦。
那就给她送点好的陈皮,让她重新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他只是在想——明天暗卫去买枣泥酥的时候,能不能买到不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