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听晚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
那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间回荡,像一头远古巨兽的怒吼。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脑袋撞上冰冷的墙壁,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忘了自己睡的是下人房,床窄得连翻身都是奢侈。
“青禾。”她哑着嗓子喊。
没人应。
“青禾?”
还是没人应。
她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秋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枫叶在地上打转。
“这丫头跑哪去了……”她嘟囔着,正准备回屋继续睡,院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影。
青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主子!大事不好了!”
许听晚看了看食盒:“你先说大事不好还是先说我早饭到了?”
“早饭到了!但大事真的不好了!”青禾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王爷今早带着众人进山围猎了!王妃让所有人都在场外伺候,刚才派人来传话,让您也去!”
“我又不会打猎,去什么?”
“说是——随行伺候!”
许听晚沉默了三秒钟,打开食盒看了看——葱油拌面,卖相不错,还是热的。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主子!您怎么还吃上了!”青禾急得跺脚,“王妃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呢!”
许听晚嚼着面,含混不清地说:“让她等。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青禾绝望地看着自家主子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悠闲姿态,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葱油拌面,还舔了舔嘴唇,评价了一句“今天的面火候刚好”。
然后许听晚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的褶皱,朝院门口走去。
半个时辰后。
围猎场设在行宫北面的一片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地势开阔,草木茂盛。场边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看台,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是给王爷准备的。看台两侧是女眷们的座席,虽然比不上王爷的位置气派,但也铺着锦褥,摆着瓜果点心,看着颇为舒适。
许听晚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王妃坐在左侧最前面的位置,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腰佩短刀,英姿飒爽——虽然她不打猎,但打扮得好像随时能上战场。柳良娣坐在她身后,一身鹅黄色骑装,头上戴着金镶玉的发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承徽、郑昭训、王选侍依次排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而许听晚——
她穿着昨天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褙子,头发还是用木簪随意挽着,脚上还是那双软底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
全场再次寂静。
王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许侍妾,你就没有别的衣服吗?”
许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挺舒服的啊。”
“我说的是——你就不能穿得体面一点?”
“体面?”许听晚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昨天那朵粉色绢花,别在耳朵上,“这样呢?”
王妃闭上了嘴。
她觉得自己跟这位许侍妾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坐吧。”她疲惫地挥了挥手,“别挡着别人看。”
许听晚笑眯眯地走到最末尾的位置——果然,又是挨着门槛的那个——舒舒服服地坐下,把瓜子放在膝盖上,开始嗑。
山谷里,号角声再次响起。
一群身着铁甲的侍卫策马从山谷深处奔出,分成两队,左右散开。紧接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队伍中央跃出,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长发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陆烬廷。
许听晚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实话,昨天的陆烬廷坐在马车里,穿着锦袍,像个冷漠的贵公子。但今天的他——骑在马上,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她忽然理解了后院那些姬妾为什么拼命想争宠。
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这个男人确实太耀眼了。在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空间的时代,得到他的宠爱,就等于得到了一切——地位、财富、安全、尊严。
可惜,她许听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她看来,这种耀眼的东西,就像烟花一样,看着好看,凑近了会被烫伤。她上辈子被烫过一次了——为了升职加薪拼命加班,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她只想过安稳子。
“好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继续嗑瓜子,“但跟我没关系。”
山谷里,陆烬廷策马而立,目光扫过看台。
只是随意一扫,像一阵风掠过花丛,不留痕迹。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最末尾那个位置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上,一个女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嗑瓜子。瓜子壳在她膝盖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陆烬廷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
号角声再次响起,围猎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许听晚嗑完了三把瓜子,吃了两碟点心,喝了四杯茶,打了一个盹,被青禾叫醒三次,然后继续嗑瓜子。
她旁边的王选侍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忍不住小声问:“许姐姐,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王爷在打猎啊!万一王爷受伤了怎么办?”
“他又不是第一次打猎,身边还有那么多侍卫,能出什么事?”许听晚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再说了,就算他受伤了,我也不是大夫,紧张有什么用?”
王选侍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你不担心王爷带什么猎物回来吗?万一王爷打到了大猎物,肯定会赏赐跟着去的那些姬妾的……”
“赏赐?”许听晚眼睛一亮,“赏银子吗?”
“……大概会赏首饰布料之类的。”
“哦。”许听晚瞬间失去兴趣,继续嗑瓜子,“那我不要。首饰不能吃,布料不能穿——不对,布料能穿,但我不缺衣服。”
王选侍彻底放弃了跟许听晚交流。
就在这时,山谷里忽然传来一阵动。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侍卫神色慌张,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喊:“王爷遇袭!有野猪!快叫御医!快!”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王妃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王爷怎么样了?”
“王爷没事!但——”侍卫喘着粗气,“但王爷的马受惊了,驮着王爷往西山跑了!”
王妃当机立断:“所有人,立刻去找王爷!”
看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姬妾们有的尖叫,有的哭泣,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有的已经提着裙子往山下跑。
许听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瓜子壳,对青禾说:“走吧。”
青禾紧张得脸都白了:“主、主子,咱们也去找王爷吗?”
“找个屁。”许听晚转身就往回走,“这么多人去找,不缺我一个。我回去补个觉,昨晚那张床太硬了,没睡好。”
青禾:“……主子!您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会骑马,去了也是添乱。”许听晚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等他们找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确实往回走了。
但她走错了方向。
行宫在北边,她往南边走了。
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枫树林。四周全是红彤彤的枫叶,遮天蔽,分不清东南西北。
“完了。”她站在树林里,环顾四周,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迷路了。”
她又走了几步,踩断了一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愤怒的、让她后背发凉的——
哼哼。
许听晚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十步之外,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它的獠牙至少有半尺长,上面沾着泥巴和草屑,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它的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显然是刚从某个猎人的箭下逃出来的。
此刻,这头受伤的、愤怒的、处于暴走边缘的野猪,把许听晚当成了发泄对象。
许听晚的大脑飞速运转。
跑?她两条腿,野猪四条腿,跑不过。
爬树?她上辈子体育课引体向上从来没及格过,爬不上去。
装死?野猪是杂食动物,不介意吃尸体。
喊救命?方圆几里不一定有人,就算有人也不一定听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她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手臂粗的树枝,握在手里。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温柔的动作,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野猪没有动,只是盯着她。
她退了三步。
野猪的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又退了三步。
野猪的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她再退一步——
野猪冲过来了。
那一刻,许听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辈子猝死,这辈子被野猪撞死,她的死法怎么都这么离谱?
她闭上眼睛,举起树枝,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她听到一声尖锐的马嘶,紧接着是一阵劲风从头顶掠过,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她睁开眼。
一匹漆黑的骏马挡在她面前,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正好踩在野猪的背上。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马背上,陆烬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不羁。他的左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血迹,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了许听晚一眼。
许听晚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陆烬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在忍着笑意的波动:“你不是在看台上嗑瓜子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许听晚张了张嘴,想说“我迷路了”。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知道她在看台上嗑瓜子的?
看台离山谷那么远,他在打猎,怎么看到她嗑瓜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烬廷已经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树枝。
“打算用这个打野猪?”
许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细得可怜的木棍,脸上辣的:“臣妾……只是想吓唬它一下。”
“吓唬?”陆烬廷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树枝,轻轻一折,树枝断成两截,“用这个,连只兔子都吓唬不了。”
许听晚的脸更红了。
她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陆烬廷的左袖上——那道口子比她刚才看到的更大,血迹已经从袖口蔓延到了手背。
“王爷,您受伤了。”
陆烬廷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只蚊子咬的包:“皮外伤。”
“皮外伤也得出血啊。”许听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先包一下吧,别感染了。”
陆烬廷看着那条帕子。
白色的,棉布的,边角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绣工粗糙得令人发指,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他没有接。
许听晚举着帕子,手都酸了,他还没接。
她正要收回来,陆烬廷忽然伸出手,拿走了帕子。
不是拿,是夺。
动作快得像在抢。
许听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陆烬廷已经用那条帕子随意地在手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粗糙得很,一看就不是会照顾自己的人。
“王爷,您应该先清洗一下伤口——”
“不用。”
“可是——”
“许听晚。”
许听晚闭嘴了。
陆烬廷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
“你怎么会在树林里?”他又问了一遍。
许听晚这次老实回答了:“臣妾……迷路了。”
“迷路?”
“是。臣妾本想回去补觉,走错了方向,就走到了这里。”
陆烬廷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听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王爷,您的侍卫呢?他们应该快找过来了吧?”
“本王让他们去追另一头猎物了。”
“那您一个人——”
“够了。”陆烬廷打断她,转身走向那匹黑马,拍了拍马背,“上来。”
许听晚瞪大眼睛:“上、上哪?”
“马。上来,本王送你回去。”
许听晚看了看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看自己穿着布鞋的脚,咽了口唾沫:“王爷,臣妾不会骑马。”
“本王知道。”
“那——”
“所以本王带你。”陆烬廷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许听晚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指上还有刚才缠上的白色帕子。帕子已经被血浸出了一小片红色,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还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轻轻一拽,她整个人就被拉上了马背,落在了他身前。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额外的重量表示不满。
陆烬廷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拉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迈开步子,沿着林间小道缓缓前行。
许听晚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腔的震动。
“别紧张。”
“臣、臣妾没有紧张。”
“你在发抖。”
“……风大,冷。”
“秋天确实凉了。”陆烬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像深秋的湖面,“下次出门,多穿点。”
许听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枫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又被风吹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安静得不太真实。
身后是靖王府最可怕的男人,怀里是她刚才差点被野猪撞死的地方,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红叶——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像一个荒诞的梦。
“许听晚。”
“臣妾在。”
“你怕本王?”
许听晚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想了想,修正了一下,“可能不止一点。”
陆烬廷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揽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全身紧绷本感觉不出来。
“不必怕。”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枫叶,“本王不吃人。”
许听晚差点脱口而出“但您比吃人还可怕”。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臣妾知道了。”
马蹄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们走了一会儿,前方终于出现了行宫的轮廓。
许听晚松了一口气——终于要解脱了。
但陆烬廷没有直接把她送回看台,而是策马绕到了行宫的后门,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停了下来。
“从这里进去,没人会看到你。”
许听晚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怕她被其他姬妾看到和王爷同骑一匹马,会招来闲话和麻烦。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面王爷,好像比她想象的要细心得多。
“谢王爷。”她从马上下来,拍了拍裙子,朝他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等等。”
许听晚停下来。
陆烬廷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许听晚低头一看——
一只兔子。
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蜷缩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
“路上捡的。”陆烬廷面无表情地说,“母兔子跑了,留下这个。你养着玩。”
许听晚看着那只兔子,又看了看陆烬廷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一个冷面阎王,居然会捡兔子?
而且你刚才说“母兔子跑了”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敌军撤退了”一样严肃。
她伸手接过兔子,兔子在她掌心里抖了抖,慢慢安静下来。
“谢谢王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陆烬廷点了点头,策马转身,消失在枫林深处。
许听晚站在原地,抱着兔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忍不住的笑。
“捡兔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声说,“你知不知道,捡你回来的那个人,是全京城最可怕的男人?”
兔子打了个喷嚏。
许听晚笑出了声。
她把兔子揣进怀里,推开角门,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厢房。
青禾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看到主子回来,差点哭出来:“主子!您去哪了!我找您找了好久!”
“迷路了。”许听晚把兔子放到床上,“不过我遇到王爷了,他送我回来的。”
青禾的哭声戛然而止。
“您……遇到王爷了?”
“嗯。”
“王爷送您回来的?”
“嗯。”
“怎么送的?”
“骑马。”
青禾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许听晚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别乱想,就是顺路。”
“顺路?”青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王爷在围猎,您在看台嗑瓜子,你们怎么顺路?”
许听晚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法解释这个问题。
“算了,”她摆摆手,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那只兔子身上,“先给这兔子弄点吃的。青禾,有没有白菜叶子?”
“主子!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白菜叶子,快去。”
青禾深吸一口气,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
许听晚坐在床边,把兔子捧在手心里,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兔子眯起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陆烬廷刚才说“母兔子跑了”时的表情——明明是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有意思也不行。离他远点。
她低头看着兔子,郑重其事地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兔子看着她。
“叫‘午饭’。”
兔子:“……”
“你不喜欢?那叫‘晚饭’?‘夜宵’?‘下午茶’?”
兔子把头扭到了一边。
许听晚笑了,把兔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枫叶正红。
而此刻,行宫正殿里。
陆烬廷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军报一页都没翻。他的目光落在左手掌心——那条白色的帕子上,血迹已经了,变成暗红色,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依然倔强地盛开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叠好,放进袖子里。
侍卫端来伤药,要给他处理伤口,他摆了摆手:“不用,小伤。”
侍卫看着那道至少三寸长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陆烬廷重新拿起军报。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许听晚蹲在树林里,手里举着一细得可怜的树枝,对着野猪,脸上写满了“完了这辈子又白活了”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但他确实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贴身侍卫本看不出来,但那是他这半年来——不,这一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笑。
“有意思。”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窗外的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