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寺里的粮食被他吃空了,方丈实在撑不住了,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回家,信上就四个字:另谋高就。
陈超回到老家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不是不想找工作,是找不到合适的。
他去工地搬砖,一个人能顶五个人,但一顿也能吃五个人的饭。
工头算来算去,发现请他不划算,了一天就让他走了。
他去当保安,站岗的时候打瞌睡,不是他懒,是他晚上练功练到半夜,第二天站不住。
物业经理把他辞了,他也没说什么,收拾东西就走了。
他去面试过武校教练,人家让他打一套拳,他一拳把沙袋打。
校长看了半天,说小伙子功夫是真好,但你这……沙袋那可是要钱买的。
最后还是没要他。
后来他就一直在家待着,帮街坊邻居点力气活,谁家搬煤气罐、搬家具,喊他一声就行。
不要钱,管顿饭就成。
戚次郎比他大倆岁,从小就是他大哥。
陈超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戚次郎的。
因为小时候有一次陈超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戚次郎二话没说冲上去,结果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但死死护住陈超,愣是没让他挨一下。
从那以后,陈超就叫戚次郎,哥。
叫了十几年,没改过口。
戚次郎找到陈超的时候,这小子正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练拳。
一拳打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
一拳又打在墙上,墙皮又掉了一块。
“陈超。”
戚次郎站在巷口,叼着烟,眯着眼睛看。
陈超转过头来,一张圆脸上全是汗。
他二十来岁,个子一米八,肩膀极宽,两只手臂粗得像两树桩,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哥!”
陈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咋来了?”
“找你帮个忙。”
“啥忙?你说!”
陈超拍了拍脯,那声音闷得像敲鼓,“刀山火海,酒池肉林,你指哪我打哪!”
戚次郎哈哈大笑:“你小子,你说话,我咋听着那么向往呢,不用刀山火海,但酒池肉林也差不多,跟我去趟香港。”
“香港?”
陈超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就是那个……那个有舒7, 李里珍,翁红,叶玉青,杨丝敏的香港?”
人才啊。
戚次郎看着陈超感慨道:“对,就是那个香港!”
“去啥?”
“带你去见见世面。”
陈超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他有个优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
既然是戚次郎让他去的,那去就是了。
“行!”
陈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得带点啥?用不完的小雨伞?”
谁要说这小子傻,我当场抽他丫的。
“带你自己就行。”
“那……包吃吗?”
陈超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哥你知道的,我这人饭量大……”
戚次郎看着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2008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陈超背着他跑了三站路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膝盖都肿了,这人愣是没吭一声,把他背到了急诊室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包。”
戚次郎说,“管够。”
之所以要带上陈超,戚次郎心里是有盘算的。
十五万现金,从内地带去香港,一路要过安检、过海关,万一遇到什么事,没个帮手不行。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狠人了,在火车站被偷的,在旅馆被抢的,在赌场被黑吃黑的。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信得过的人。
一个拳头够硬的人。
陈超就是这个人。
脑子一筋,不会多问,不会多想,认准了的事情往死里。
少林寺十年不是白待的,戚次郎上辈子亲眼见过陈超一个人撂倒三十个混混,自己连口气都没喘。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发小。
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人。
是在少林寺待了十年都没忘记叫他一声“哥”的人。
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他,那就是陈超。
三天后,3月21号。
戚次郎和陈超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硬座,十八个小时。
陈超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因为他胳膊太粗,架在扶手上占地方。
他从包里掏出八个馒头,一袋榨菜,开始吃。
“你就吃这个?”戚次郎看着他。
“馒头好,馒头管饱。”
陈超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哥你不知道,少林寺的馒头那叫一个好吃,又白又软,我一顿能吃十个。有一次我跟师兄打赌,说我吃二十个馒头不喝水,结果吃到第十五个就噎住了,师兄吓得去找师父,师父来了之后先骂了我一顿,然后让人去请大夫。”
“然后呢?”
“然后大夫来了,我已经把剩下五个吃完了。”
陈超咧嘴笑,“大夫说我肠胃好,一般人早撑死了。”
戚次郎靠在窗户上,听着陈超絮絮叨叨地讲少林寺的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火车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黄土地变成了南方的绿稻田。
陈超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厢,有人抱怨,有人换座位,戚次郎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旁边,帮他看着他那些馒头。
3月22,两个人从罗湖口岸过关,到了香港。
这是戚次郎第一次来香港。
上辈子他没来过,或者说,他来不起。
2000年的香港,对一个月薪八百的打工仔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陈超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夸张得多。
“!”
陈超站在罗湖桥头,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楼也忒高了吧?少林寺的塔林都没这么高!”
“!”
他四面环顾,“好多行走的白馒头!”
“!”
他盯着路边的双层巴士,“这车怎么有两层?上面那层不会翻吗?”
戚次郎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卧蚕了,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
陈超指着远处的一块广告牌,“哥,那个字念啥?看起来像个‘九’又没有勾。”
“那是‘万’。”
“万?哦——万!万宝路!我认得!”陈超兴奋地拍了拍手,“这个广告我在少林寺墙上见过!师兄贴的!师兄说抽这个烟能当武林盟主!”
“……你师兄骗你的。”
“不能吧?师兄从来不骗人。”
戚次郎叹了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陈超塞了进去。
“去沙田马场附近。”
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那个虎背熊腰、东张西望的年轻人,没多说什么,踩了油门。
出租车在香港的高楼间穿行,陈超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每经过一栋高楼他都要“”一声,每看到一辆豪车他也要“”一声,尤其是那些白馒头已经“”了无数次。
戚次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
十五万二,全押上去,99倍,就是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
扣完税,到手大概一千三百万。
在2000年的内地,这笔钱够他在最核心的地段买下一整层写字楼,够他在最好的小区买十套房子,够他开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会成为他撬动未来的支点。
有了这一千三百万,他就能做更多的事。
“哥。”陈超突然转过头来,表情很认真。
“嗯?”
“我们来香港到底是啥的?”
戚次郎睁开眼,看着陈超那张写满了信任的脸。
“我来做一件事。”
戚次郎说,“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
“那我负责啥?”
“负责吃饭,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保护你?”
陈超坐直了身子,两只拳头握得咔咔响,“谁敢动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别动不动就拧脑袋,法治社会。”
“哦。”
陈超又把拳头松开了,想了想,“那我用少林擒拿手,分筋错骨手,不伤人,就是把他按地上,使劲的摩擦摩擦。”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