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戚次郎从售楼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梁姿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戚先生，慢走啊。”梁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认购协议。
戚次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过户手续办好了我给你打电话。”梁姿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耳钉，“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忘不了。”
梁姿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戚次郎拉开车门坐进去，陈超已经在后座了，难得没有睡觉，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银色奔驰发动，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梁姿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陈超忽然开口了。
“哥。”
“嗯。”
“那个大姐是不是喜欢你？”
戚次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戚次郎没接话。
陈超也没再问了，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霓虹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哥，我也想开车。”
戚次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行，明天给你找个驾校。”
“真的？”
“嗯。”
“那多少钱？”
“两千。”
陈超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哥，两千块够买多少馒头？”
戚次郎想了想。
“大概够你吃大半年。”
陈超沉默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
“哥，那我不学了。太贵了。”
戚次郎没说话。
他把车靠边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张一百块的，叠好，塞进陈超手里。
陈超低头看着那沓钱，愣了一下，赶紧往回推。
“哥，我不要。这太多了。”
“拿着。”
“不拿。”
“陈超。”戚次郎的声音不大。
陈超的手停住了。
“你去学开车，学会了以后你给我开车。哪有老板给保镖开车的？倒反天罡。”
陈超愣了一下，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白牙。
他把那沓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哥，那我学会了以后，你就是老板，我就是司机？”
“嗯。”
“那你的车给我开？”
“等你学会了再说。”
陈超咧嘴笑了，把钱仔细地折好，塞进裤兜里，拍了拍。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戚次郎把陈超送到了他家楼下。
陈超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冲着车窗里喊了一声。
“哥，明天别忘了给我找驾校！”
“忘不了。”
“那我走了！”
“嗯。”
陈超转身跑进了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响。
戚次郎把车掉了个头，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夜色很深了，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
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在出租屋楼下停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楼。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里面有孩子的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
然后是沈静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戚次郎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他掏出钥匙，正要开自己家的门，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沈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净净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一岁多的样子，胖乎乎的，穿着一件连体的睡衣，小脚丫露在外面。
“戚次郎？”沈静看到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还没睡啊？”
“刚回来。”戚次郎把钥匙从锁孔里，“你怎么也没睡？”
“他不睡。”沈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语气里带着无奈，但嘴角是笑着的，“白天睡多了，晚上精神得跟个小老虎似的。”
孩子在沈静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口的衣服，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静被他折腾得身体微微摇晃，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肩头和一道浅浅的锁骨。
“进来坐会儿？”沈静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开，“喝杯水？我烧了热水。”
戚次郎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又看了一眼沈静怀里的孩子。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做邻居都快两年了，你还没进过我家门呢。”沈静笑了笑，“今天正好，进来坐坐。”
戚次郎把钥匙揣进兜里，跟着她进了屋。
客厅里铺了一张爬行垫，上面散落着各种玩具——积木、摇铃、布书、一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沙发上堆着几件还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瓶、粉罐和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坐，随便坐。”沈静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腾出一只手把沙发上的衣服拨到一边。
戚次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喝水？”沈静指了指茶几上的热水壶。
“我自己来。”
戚次郎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静把孩子竖起来抱在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半闭半睁的。
“你那个朋友，陈超呢？”沈静问，“今天没跟你一起回来？”
“送他回家了。”
“他不是跟你住一起？”
“不是，他住他自己家。”戚次郎靠在沙发上，“他就是跟着我到处跑，晚上就回去了。”
“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沈静笑了笑。
戚次郎没接话。
沈静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今天去买东西了？”沈静忽然问。
“买了间铺面。”
沈静看了他一眼。
“买来做什么？”
“没想好。”
“真好。”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
戚次郎看着她。
“你今天去哪儿了？”
沈静愣了一下。
“带孩子去打疫苗了。”
“然后呢？”
沈静咬了咬嘴唇。
“然后去了趟人才市场。”
戚次郎端着水杯，慢慢喝着。
“找工作？”
“嗯。”沈静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投了好几份简历，人家一看我简历上写着‘已婚已育’，本来还挺感兴趣的，再一问孩子多大，我说一岁，人家就不说话了。”
戚次郎没接话。
沈静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一个公司的HR倒是挺客气的，说我条件不错，就是他们公司加班多，怕我兼顾不了家庭。还有一个更直接，问我孩子谁带，我说自己带，人家就说那算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着。
“今天跑了一天，一家都没成。”
戚次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会计。”沈静说，“以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后来怀孕了，就辞了。再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带孩子，一直没出去工作过。”
她看了戚次郎一眼。
“我也想过出去找工作。但孩子太小了，没人带。送托儿所一个月要八百多，我出去上班一个月也就挣一千出头，去掉托儿所的钱，剩下两百块，还不够吃饭的。想来想去，不如自己在家带，省一点是一点。”
戚次郎靠在沙发上。
“你的会计做得好吗？”
沈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
“还行吧。以前公司账都是我做的，老板说我不比外面请的会计差。”
戚次郎点了点头。
“下个月我要开个金融办公室。”
沈静看着他，没说话。
“缺个财务。”
沈静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倒是想去，但我带着孩子……哪个单位愿意要带孩子的？”
“我这儿要。”
沈静愣住了。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在她口抓了两下，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那边缺个财务，你带着孩子来上班就行。”
沈静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顶上，肩膀轻轻地抖着。
孩子被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静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咱们做邻居快两年了，你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今天一开口就给我这么大的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