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子在沙田马场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
戚次郎付了车费,带着陈超进了旅馆。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外面能看到马场的灯光。
陈超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趴了上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这床也太小了,比少林寺的木板床还小。”
“你将就一下。”
“没事,我睡地上也行,少林寺的时候天天睡地上。”
陈超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哥,你说你带我来见世面,到底是啥世面啊?香港的楼是高,但也不能光看楼吧?刚才路过那条什么钵兰街的,我看里面的货,质量也很高啊!”
这小子,一天天的,净给戚次郎提示暗示!
戚次郎从黑色帆布包里拿出那沓钱,码在床上。
十五万二。
一沓一沓的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超看着那堆钱,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哥你这是——你这是抢银行了?”
“不是。”
“那你哪来这么多钱?”
“房子抵押了。”
陈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不问为什么,不问风险,不问回报,只是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戚次郎记了一辈子的话。
“那你晚上睡觉,我坐在地上打坐休息。”
戚次郎看着他,突然笑了。
有些人的好,是用钱买不来的。
7月23,下午两点。
沙田马场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钱的味道。
赌客们手里拿着马经,眼睛盯着大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已经红了眼。
陈超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他站在马场入口,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得有多少人啊?”
“几万吧。”
“几万?!”
陈超的声音都变了调,“少林寺过年法会都没这么多人!”
戚次郎没理他,直接往投注窗口走去。
口袋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卡里是十五万的港币,昨晚刚从银行换出来的。
队伍排得很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沓钞票,表情各异地盯着窗口。
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手里捏着马经,有人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算算。
陈超跟在戚次郎身后,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的声音。
“哥,那些人手里拿的是啥?”
“马经。”
“马经是啥?”
“就是介绍马的杂志。”
“马也能上杂志?”陈超挠了挠头,“少林寺的驴都没上过杂志。”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人是不是从山里来的”的疑惑。
戚次郎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他们了。
戚次郎把银行卡递进窗口:“8号场,第8场,7号马,独赢。十五万。”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五万,在沙田马场不算大钱,但也不算小钱。
更让她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一个来赌马的人。
“确认吗?”她问。
“确认。”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张投注单,连同银行卡一起递了出来。赔率显示:99倍。
戚次郎接过投注单,仔仔细细地对了一遍,然后把单子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他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对陈超说:“走吧。”
“走?去哪?”陈超还没反应过来。
“吃饭。”
“又吃?早上不是刚吃过吗?”
“那你是吃还是不吃?”
“吃!”
两个人找了个茶餐厅,陈超点了三份叉烧饭,两份云吞面,一杯冻茶,吃到一半又加了四个菠萝包。
戚次郎只要了一杯丝袜茶,慢慢喝着。
“哥,你刚才在那个窗口嘛呢?”
陈超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问。
“投注。”
“投注是啥?”
“就是花钱买一张纸。”
“花钱买纸?”
陈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纸有啥用?”
“那张纸,运气好的话,能变成很多钱。”
陈超想了想,没想明白,又低头吃饭了。
戚次郎看着他那副埋头苦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上辈子他总觉得陈超太笨,什么都跟他说不明白。
现在他才发现,真正幸运的人是陈超——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该吃吃该睡睡,一辈子活得比谁都踏实。
两点五十八分,两个人回到马场。
戚次郎找了一个能看到大屏幕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花生,慢慢剥着吃。
陈超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在裤兜里,脚不耐烦地踩着地面。
大屏幕上,14匹马正在入闸。
7号,“骏河”。
一匹栗色马,体型不算出挑,骑师穿的是绿白相间的彩衣。
它在闸位里有些焦躁,前蹄不停地刨地。
“哥,你看那匹马,它好像很不安啊。”
“闭嘴。”
三点整。
铃声响起,闸门打开。
14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如雷鸣,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炸开。
戚次郎的眼睛死死盯着7号马。
它起步不算快,排在第七八位,被前面的马群挡得严严实实。
陈超在旁边紧张得捏紧了拳头,虽然他本看不懂谁是谁。
前八百米,7号马一直处在中间位置,没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看台上的赌客们都在关注领跑的那几匹热门马,没人注意到这匹栗色马。
转过弯道,进入最后直道。
距离终点还有四百米。
就在这时,7号马突然从外道加速了。
戚次郎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知道这一刻要来了。
骑师松开了缰绳,7号马像突然换了发动机一样,四蹄腾空,速度瞬间提了上来。
一匹、两匹、三匹——它从外侧不断超越,像一把利刃切开马群。
“那匹!那匹棕色的马在跑!”
陈超指着大屏幕,他突然兴奋起来,“它跑得好快!比少林寺的驴快多了!”
戚次郎没工夫纠正他。
他手上的花生已经忘记剥了,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
最后两百米。
7号马已经冲到了第三位,距离领头的1号马还有两个马位。
领头的1号马是赔率只有3倍的大热门,骑师已经在全力催策,但它的速度已经到极限了。
7号马还在加速。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7号马追上了1号马,两匹马并驾齐驱。
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那些没有押7号马的人——纯粹的竞技激情在这一刻压过了胜负心。
最后三十米。
7号马领先了半个马位。
最后十米。
一个马位。
冲线!
“7号骏河率先冲线!”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马场,“99倍的冷门!全场最大的冷门!7号骏河以压倒性的优势夺冠!”
陈超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吼叫:“赢了!!!赢了!!!”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旁边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他一把抱住戚次郎,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戚次郎的脚离地了,被陈超箍在怀里,肋骨被勒得生疼。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戚次郎拍着他的胳膊。
“赢了!哥!赢了!”
陈超把他放下来,但还在原地蹦跳,整个人像一只撒欢的大狗熊。
戚次郎摸了摸口的衬衫口袋,那张投注单还在。
整个人衣服都湿透了,太他娘的了,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是没到最后一刻,他也没底。
薄薄的一张纸。
一千五百万。
陈超还在旁边蹦,一边蹦一边喊:“我就知道跟着哥来没错!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戚次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从马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戚次郎手里多了一张支票,数字是15,048,000港币。
扣完税,到手大概一千三百多万。
一千三百多万。
十五万变一千三百万。
陈超一路上都在傻笑,嘴角咧到耳。
他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串数字——后面的零多得他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陈超扳着手指头数,数到千万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了,他愣在那里,然后猛地抬头,“哥,一千三百多万!”
戚次郎点了点头。
陈超突然不说话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一千三百万,够买多少碗面?”
戚次郎看着海面,想了想:“大概够你吃一辈子。”
“一辈子?!”陈超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比看到一千三百万数字时更亮的光,“那我能天天吃加两个蛋的?”
“能。”
“加三个呢?”
“也能。”
“加四个呢?”
“你胃不要了?”
陈超咧嘴笑了,那笑容净得像个孩子。
戚次郎站在维多利亚港的栏杆前,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散了他嘴里的烟。
他看着对岸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在夜色中闪烁着光,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一千三百万。
这只是开始。
他摸了摸口的衬衫口袋,那张投注单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张支票。但口袋上少了的那两颗扣子的痕迹还在,那是苏婉拽掉的。
他没去补。
有些痕迹,留着挺好。提醒自己,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哥。”陈超站在他旁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赢?”
戚次郎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弹进海里,看着那点火星在海面上熄灭,然后转身拍了拍陈超的肩膀。
“走吧,请你吃宵夜。”
“吃啥?”
“你想吃啥都行。”
陈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想吃馒头。”
戚次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麻的,也不知道你小子说的哪种,能给个提示吗?
戚次郎转身走进了香港的夜色中,陈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一千三百万能买多少馒头”,声音渐渐融入了这座不夜城的喧嚣。
今后,灯火璀璨,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