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是人情。”戚次郎说,“是缺人。”
沈静看着他。
“工资多少?”
戚次郎想了想。
“你说多少就多少。”
沈静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眼泪又被挤了出来。
她笑了两声,赶紧用手捂住嘴,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戚次郎,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账做乱了?”
“你不像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像?”
“我看人很准。”
沈静把手从嘴上拿开,嘴唇还哆嗦着,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带着孩子,万一他哭啊闹啊,你可别嫌烦。”
“不嫌。”
“万一他拉屎拉尿,你得让我去收拾。”
“行。”
“万一他生病了,我得请假。”
“行。”
沈静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
“你开价。”
“我要开两千。”
“行。”
沈静愣了一下。
“两千你也答应?”
“说了,你开价。”
沈静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翘了起来。
“那我要是开三千呢?”
“也行。”
“四千?”
“行。”
“五千?”
“行。”
沈静不说了。
她盯着戚次郎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出来。
“戚次郎,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没有。”
“那你一个月五千请一个会计?你钱多了?”
“差不多。”
沈静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
“我不要五千。你给我两千五就行,够我和孩子花了。”
“我说了,你开价。”
“我开价就是两千五。”
“太低。”
“两千五还低?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才一千八!”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一样,我又不比以前厉害多少。”
“你现在带着孩子。”
沈静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她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声音小了很多。
“戚次郎,你是不是看我可怜?”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领居吗,远亲不如近邻。”
沈静转过头看着他。
“你搬来快两年了,咱们做邻居这么久,我连你家都没进去过。今天你第二次进我家门,就给我工作,你就只说是领居缘故?”
戚次郎想了想。
“给你工作是因为我需要人。”
“那你找别人不行吗?非要找我?”
“刚刚好,大家各取所需嘛。”
沈静又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那层水光又涌了上来。
“你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
“实话。”
沈静深吸了一口气,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行,那我答应你。不过说好了,试用期一个月,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就走人,不用你给我什么补偿。”
“没有试用期。”
“必须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戚次郎看了她一眼。
“行,一个月。”
沈静笑了,这次笑得很踏实,眼角那点泪光还没,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那什么时候上班?”
“下个月。铺面还没装修,装修好了我通知你。”
“那我这一个月嘛?”
“带孩子。”
沈静又笑了。
“戚次郎,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说话太实在了。”
戚次郎站起来,把水杯里的凉水倒掉,杯子放回茶几上。
“不早了,你早点睡。”
沈静抱着孩子站起来。
“你也是。”
戚次郎往门口走了两步,沈静在身后叫住了他。
“戚次郎。”
“嗯。”
“谢谢你。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你不嫌我。”
戚次郎没回头,拉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沈静在屋里说了一句。
“晚安,戚次郎。”
他回到自己屋里,灯也没开,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梁姿发来的短信。
“戚先生,今天谢谢你。铺面的事我会尽快办好,你放心。等过户完,我请你吃饭,不许赖账。”
戚次郎打了两个字。
“不赖。”
梁姿秒回。
“那说定了。早点睡,晚安。”
戚次郎没回。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沈静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宝宝乖,妈妈在呢,不怕……”
然后是孩子含混的呢喃,和女人温柔的哼唱。
声音不大,软软的,绵绵的,从墙的那一头慢慢渗透过来。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站在巷口。
床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戚次郎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梁姿发的。
“你睡没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
“没睡。”
“那你出来,我在你家楼下。”
戚次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底下停着那辆白色桑塔纳。
梁姿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戚次郎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感应灯没修。
他摸着墙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
走到一楼的时候,梁姿已经看到他了,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戚次郎问。
“认购协议上有你地址。”梁姿笑了笑,“不请我上去坐坐?”
“上面乱。”
“我不嫌乱。”
戚次郎看了她一眼,没动。
梁姿等了两秒,自己往楼道里走。
戚次郎侧了侧身,让她过去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在楼道里传得很远。
到了门口,戚次郎掏出钥匙开门。
梁姿跟在他身后,等他推开门才跟着进去。
屋子不大,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半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汤上面浮着一层油。
梁姿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你就住这?”
“嗯。”
“九十六万的铺面说买就买,自己住这地方?”梁姿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你图什么?”
“图清静。”
梁姿没再问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下午签的那些认购协议和收据。
她把文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指给戚次郎看。
“这几份需要你签字的地方我都标了红,你看一下,签了就完事了。”
戚次郎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梁姿侧过身,凑近了一些,指着其中一页说。
“这里,还有这里,都要签。”
她身上香水味不浓,混着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热气息。
戚次郎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放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梁姿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看什么?”梁姿问。
“看你怎么来的。”
“开车来的。”
“大半夜的,跑这么远,就为了让我签几个字?”
梁姿把文件收起来,塞回包里,动作不快不慢。
“顺路。”
“顺路?”戚次郎嘴角动了一下,“你家住城东,我住城西,你顺哪门子的路?”
梁姿被他拆穿了,也不慌,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看着他。
“那我直说,我想见你。”
戚次郎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见完呢?”
“见完就回去。”
“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梁姿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包带,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沉默了好几秒,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去穿鞋。
“那我走了。”
戚次郎坐在沙发上,没动。
“嗯。”
梁姿穿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戚次郎。”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哪样?”
“就是不冷不热的。”
梁姿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恼火?”
戚次郎:“没有的事,我那么和蔼。”
梁姿等了一会儿,见戚次郎没有要挽留她的意思,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
戚次郎关上门,回到卧室。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哼唱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孩子偶尔的咿呀声,和沈静轻轻的拍打声。
他闭上眼睛。
手机没有再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