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路不好走。
钱前很快发现,这具身体的“力气大”纯属老太婆的胡扯。走了不到二里地,她两条腿就开始打颤,脚底板被磨破的地方辣地疼,草鞋的绳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前后左右都是人,粗粗数过去,大概二十来个,用一长绳串着,像拴蚂蚱。男的居多,也有几个女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比她还小,是个瘦得皮包骨的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髻,一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钱前的左边是阿弟。
少年已经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吹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低着头走,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绊倒,被绳子拽得一个踉跄,又机械地迈开腿。
钱前没跟他说话。
说什么呢?节哀顺变?你刚才还想拿我替你?还是说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姐,同病相怜?
都挺没意思的。
她只是闷着头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队伍前后都有当兵的。前面两个举火把的,后面三个押队的,领头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骑着一匹瘦马,慢悠悠地走在队伍侧面。火光只能照亮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山林,不知道通向哪里。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树影在火光里张牙舞爪。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去,引得队伍里一阵动,又被当兵的骂声压下去。
“走!快走!别磨蹭!”
钱前试着活动了一下被绑的手腕。绳子勒得很紧,但打的是活结,如果给她时间,应该能解开。问题是没时间——前后都有人,两边还有当兵的盯着,想跑比登天还难。
而且往哪儿跑?
这具身体不认路,对这片山林一无所知。跑出去,饿死、冻死、被野兽叼走,概率比被抓回来砍头还大。
先活着。
她继续走。
月亮越升越高,山路却越走越窄。队伍拐进一条更小的岔路,两边林子更密了,几乎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火把那一点光,照出前面人的背影和脚下磕磕绊绊的路。
钱前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是往哪儿走?”
“不知道……好像是往北……”
“北边?北边不是打仗吗?”
“嘘,小声点,别让听见……”
声音低下去,只剩脚步声和喘息声。
往北。
打仗。
钱前脑子里飞快转着。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地理的信息,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至少她知道,北边在打仗,朝廷在征兵。这批人被抓去,大概率是补充到前线当炮灰的。
炮灰。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体。十七岁,长期营养不良,瘦得一把骨头,手上全是活的茧子,但力气不大,耐力也不好。这样的身体,送上战场能什么?当民夫搬运辎重?还是当填壕沟的肉盾?
她忽然想起读研时看过的一些史料,明朝末年,征兵征不到人,就把路边的乞丐、流民、甚至良家子弟抓起来充数,用绳子拴着押到军营,发一件破褂子,一长矛,就算兵了。那些人里,十个有九个活不过第一场仗。
她可不想当那九个里的一个。
得想办法。
但什么办法呢?她现在连手都解不开。
正想着,脚下一滑,踩进一个坑里,整个人往前栽。她下意识想用手撑地,手却被绳子拽住,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起来!”后面的当兵的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别装死!”
钱前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混着泥,糊成一片。她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走。
前面那个一直在哭的小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阿弟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前没理会,只是一瘸一拐地走。
膝盖疼得钻心,每一步都像受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一脚,说不定还会连累别人。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不对。
队伍的速度慢下来了。
前面的火把停了,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后面的人挤上来,队伍乱成一团,绳子勒得更紧,勒得她手腕快断了。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前面有岔路……”
“不对,是有人……”
话没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短促、尖锐,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队伍炸了。
“怎么了?”
“出事了!”
“跑啊!”
钱前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脚下一绊,又摔在地上。这回没人踹她,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往前挤,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她趴在地上,拼命抬起头,往前看。
火光还在,但举火把的人不见了。只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骑着马,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什么——不是火把,是一把刀,刀尖上滴着什么东西,在火光里闪着暗红的光。
他面前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就是刚才惨叫的那个人。
“谁再乱动,这就是下场。”年轻军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给我老实点。”
队伍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安静下来。
钱前趴在地上,看着那个人躺在地上的姿势,看着他身下慢慢洇开的暗色,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那不是史料里的记载,不是冷冰冰的文字。
是活生生的人。
刚才还在她前面走着,还在低声说话的人。
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血还在流。
“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钱前抬头,看见那个年轻军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疤,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没死就起来。”
钱前撑着地爬起来,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黏糊糊的,疼得她浑身发紧。她站起来,站在马前,仰着头看那个人。
年轻军官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滑回脸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脸上的疤扭曲起来,显得格外可怖。
“摔得不轻?”
钱前没说话。
“倒是挺能忍。”他又笑了一声,手里的刀甩了甩,甩掉几滴血,“叫什么?”
“钱前。”
“钱前?”他挑了挑眉,“哪个前?”
“前面的前。”
“前面的前……”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收起笑容,“记住,前面就是送死的地方。不想死的,就别往前。”
说完,他一勒马缰,转身走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这次没人敢乱动了,一个个低着头,闷声走,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钱前一瘸一拐地走回队伍里,回到原来的位置。阿弟还在她旁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都不敢看她。那个小丫头也不哭了,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
队伍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钱前低下头,没去看。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血的腥甜,混着山林里湿的泥土气,还有某种更原始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她的膝盖还在疼,每一步都像受刑。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云里了。山路更黑了,只有前面那一点火光,照着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前方。
钱前抬起头,看着那一点光。
前面就是送死的地方。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死。
不想死在那个叫青谷县的山沟沟里。不想死在半路上。更不想死在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战场上。
得活着。
得想办法。
走一步,算一步。
夜风又吹过来,比之前更冷了。
钱前缩了缩肩膀,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