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钱前在粮草营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所有的粮袋清点了一遍。
老周头在这儿了三个月,从没点过数。上面的拨下来,他就往那儿一堆;下面的领走,他就记个大概。到底有多少粮食,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哪些能放哪些得快吃,他一概不知。
“点它啥?”他说,“反正都要吃完的。”
钱前没理他,自顾自地开始。
粮袋一共三百七十四袋。稻谷二百二十一袋,小米九十三袋,豆子六十袋。其中被老鼠咬破的,五十八袋。受发霉的,三十一袋。混进泥沙杂质没法吃的,十二袋。
她把数据记在一块从老周头那儿翻出来的破木板上,用烧过的木炭画上记号——她不认得这个时代的字,但数字是通的,自己画点记号还是会的。
老周头站在旁边看她画,一开始还撇嘴,看着看着,不撇嘴了。
“这……这啥?”
“账。”钱前说。
“啥账?”
“粮食的账。有多少袋,多少斤,多少是好的,多少是坏的。”
老周头凑近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和数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看懂了那个意思——好的多,坏的少,心里有数了。
“你……你咋知道多少斤?”
“掂的。”钱前说,“一袋稻谷大概八十斤,小米重一点,九十斤左右。豆子轻,六十来斤。”
老周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件,是她把那些发霉的粮食挑了出来。
三十一袋发霉的,有的霉得厉害,已经发黑发臭,只能扔掉。有的霉得轻,只是表面一层,里面还是好的。她把那些还能吃的挑出来,一袋一袋摊开,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了就能吃?”老周头蹲在旁边看。
“能。”钱前说,“霉得不厉害的,晒,搓掉霉斑,还能吃。霉得厉害的,人不能吃,但可以喂牲口。”
老周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第三件,是她让人在粮草营边上挖了一条沟。
那沟不深,只到小腿,但绕着粮草营转了一圈,把营地围了起来。沟底铺上碎石,沟沿拍实,光滑得老鼠爬不上去。
“这又是啥?”老周头问。
“挡老鼠。”钱前说,“老鼠从外面进来,要过沟。沟里没遮没挡,它不敢过。”
“那它从沟底钻呢?”
“沟底是石头,它钻不动。”
老周头不说话了。
他蹲在沟边,盯着那条不起眼的小沟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他说,“你是真懂啊。”
钱前没吭声。
她不是真懂,她只是学过。学过的东西,用上了而已。
但在这个地方,学过的东西,就是能活命的东西。
第四件,是她开始管领粮的事。
之前领粮,是各营派人来,说领多少就领多少,老周头记个大概,有时记有时不记。有人多领,有人冒领,有人领了好的拿出去换钱,换些烂的回来充数——这种事,老周头睁只眼闭只眼,反正不是他的粮。
钱前不了。
“谁领的,领多少,领什么,都要记。”她说,“来人要领粮,先报名字、营头、领多少、什么用。记下来,领的时候当面点清,领完画押。”
“画押?”老周头瞪眼,“他们哪会画押?”
“不会画就按手印。”钱前说,“按了手印,赖不掉。”
老周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丫头,你知道这得罪人吗?”
“知道。”
“那你还?”
钱前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粮食,”她说,“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有人种,有人收,有人运,才到这儿。糟蹋了,可惜。”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种地的。也看着粮食从地里长出来,一粒一粒收回去,一颗一颗晒,装进袋子里,心里那种踏实。
后来,地没了,人就散了。
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吧。出事了我兜着。”
钱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老头兜不住。
但她也没指望他兜。
她指望的,是另一个人。
第七天傍晚,沈荆来了。
他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过来,在粮草营边上勒住马,看着那条新挖的沟,挑了挑眉。
“这什么?”
“沟。”钱前蹲在粮堆旁边,头也不抬。
“什么的?”
“挡老鼠。”
沈荆笑了一声,翻身下马,走进粮草营。他在那圈石头垒成的矮墙边停下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石头,又站起来,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最后看见那块破木板上歪歪扭扭的记号。
“这又是什么?”
“账。”
“什么账?”
“粮食的账。”
沈荆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念给我听听。”
钱前站起来,走过去,指着那些记号,一个一个念。
“稻谷,好的,一百九十七袋。受的,十五袋。发霉不能吃的,九袋。小米,好的,八十二袋。受的,七袋。发霉的,四袋。豆子,好的,五十三袋。受的,三袋。发霉的,四袋。”
沈荆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她念完,他问:“总数多少?”
“三百七十四袋。损耗的,五十八袋。”
“损耗的里头,有多少是被老鼠咬的?”
“四十六袋。老鼠咬破的,粮食洒了,混了泥,不能要。”
沈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之前一个月,损耗多少吗?”
钱前摇头。
“一百多袋。”沈荆说,“有时候两百。”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七天,损耗多少?”
“还没算。”钱前说,“但老鼠咬的,应该没了。发霉的,能晒的都晒了,剩下的也单独放着,不会传染。”
沈荆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那圈石头垒成的矮墙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光滑,码得严严实实。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钱前说,“自己想的。”
沈荆站起来,看着她。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疤。但那道疤这会儿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狰狞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种地的。”她说,“跟你说了,种地的。”
沈荆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老周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扯了扯,但那道疤跟着动了动,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一点。
“种地的丫头,会算账,会防老鼠,会管粮食。”他说,“你这样的种地的,我没见过。”
钱前没说话。
沈荆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从今天起,”他说,“粮草营归你管。”
钱前愣了一下。
“啥?”
“粮草营归你管。”沈荆重复了一遍,“老周头,以后你听她的。”
老周头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前站在原地,看着沈荆翻身上马。
“沈……沈校尉。”
沈荆勒住马,低头看她。
“怎么?”
“我……”钱前顿了顿,“我只是个丫头。”
沈荆看着她,脸上又露出那个淡淡的笑。
“丫头怎么了?”他说,“丫头比那些废物强。”
他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帐篷之间。
钱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周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丫头,你发达了。”
钱前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发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地方,能活下去,能有点用处,就够了。
那天晚上,钱前躺在粮堆旁边,睡不着。
她想着沈荆那句话:“从今天起,粮草营归你管。”
管什么?怎么管?管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粮草营现在有三百多袋粮食,有了一条防老鼠的沟,有了一堵石头垒的墙,有了一块记着账的木板。
这些东西,是她七天里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从无到有。
从乱到齐。
从没人管到有人管。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篷。
帐篷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秧田里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时候她躺在泥水里,浑身冰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现在,她躺在粮堆旁边,身上盖着一块破布,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肚子也不那么饿了。
七天。
才七天。
她活下来了。
而且,好像还能活得更好一点。
远处,河那边的炮声又响起来,闷雷一样,一下一下的。
这回,她连听都不听了。
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钱前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她坐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粮草营边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兵的打扮,正围着老周头嚷嚷。
“……凭什么不给领?之前都能领!”
“就是!新来的丫头片子,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老周头,你让开,我们自己拿!”
钱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她,嚷嚷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大了起来。
“就是她!那个丫头!”
“嘿,小丫头片子,你凭什么不给我们领粮?”
钱前站定,看着他们。
一共八个人,都是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老子不好惹”的表情。最前面那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正瞪着她。
“你们是哪营的?”她问。
“丙字营的!”横肉男说,“怎么着?”
“领粮什么用?”
“什么用?”横肉男笑了,“吃啊!还能什么用?”
钱前看着他,没说话。
横肉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嚷嚷道:“看什么看?赶紧把粮拿来!老子们还要回去活呢!”
钱前还是没动。
“领粮可以。”她说,“先报名字、人数、领多少、几天吃完。报完,记下来,按手印,再领。”
横肉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放你娘的屁!老子领粮还要按手印?你以为你是谁?”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
钱前没躲。
但那只手没碰到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横肉男的手腕。
横肉男一愣,转头看去,脸色刷地白了。
沈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沈校尉……”
沈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横肉男的手腕被他攥着,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挣扎。
“她要你按手印,”沈荆慢慢开口,“你就按手印。”
横肉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听不懂?”
“听……听得懂……”
沈荆松开手。
横肉男后退两步,揉着手腕,脸上的横肉都垮了。
“按……按手印……”他回头朝后面的人喊,“都愣着啥?过来按手印!”
钱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沈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再有这种事,”他说,“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钱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在她面前,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