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夜访
周文广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来的。说是昨夜在县衙后衙自缢,留了一封遗书,承认自己贪墨军粮、虚报兵额,愧对朝廷,愧对青阳百姓。
钱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阿月晾衣裳。她手里的湿衣裳顿了顿,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自缢?”她抬起头,看着阿月。
阿月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外头是这么说的。但谁知道呢?昨儿个赵桓走的时候,周文广还跪在地上哭呢,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那样的怂货,有胆子自己上吊?”
钱前没说话。
她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一件一件,理得平平整整。
赵桓。
她想起昨天在县衙正堂上,那个人临走时回头看傅辰星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忌惮?
还是……
“将军怎么说?”她问。
“将军什么也没说。”阿月压低声音,“一大早赵桓就派人来传话,说周文广的事他处理好了,让将军放心。将军听了,点了点头,就回屋了。”
钱前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在裙子上擦了擦手。
“我去看看将军。”
傅辰星在屋里。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但眼睛没在看,只是盯着桌面出神。
钱前进来的脚步很轻,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来了?”
“嗯。”钱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周文广的事,将军知道了?”
傅辰星点了点头。
“赵桓派人来说的。自缢,留了遗书。”
钱前看着他。
“将军信吗?”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信吗?”
钱前摇头。
“不信。”她说,“周文广那种人,惜命得很。昨儿个还跪在地上哭着说要拿钱拿地换命,晚上就自己上吊了?我不信。”
傅辰星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我也不信。”
他看着钱前,目光很深。
“赵桓这是在给我看他的诚意。”
“诚意?”
“周文广是他的人,周文广做的那些事,他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现在周文广死了,那些账,就全成了周文广一个人的账。”傅辰星顿了顿,“他这是在告诉我:咱们的事,到此为止。”
钱前明白了。
周文广是替罪羊。
也是投名状。
赵桓了自己的人,给傅辰星一个交代。从此以后,河阳渡的事,翻篇了。谁也别再提。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傅辰星看着她。
“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话。
钱前想了想,说:“赵桓是赵家的人,将军是傅家的人。两家有旧怨,不可能因为一个周文广就化戈为玉帛。但他现在示好,将军接下来,就是给他面子。不接,就是继续结仇。”
傅辰星点了点头。
“接着说。”
“接。”钱前说,“但不是全接。他给将军面子,将军也给他面子。但那些旧账,该记着还记着。往后有机会,再慢慢算。”
傅辰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怕得罪赵家?”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不怕,我就不怕。”
傅辰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这回,那道疤跟着动了动,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好。”他说,“那就这么办。”
下午的时候,赵桓又派人来了。
这回是送帖子,请傅辰星晚上赴宴,还是在观澜阁。
钱前看见那张帖子,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观澜阁。
三天前,周文广在那儿请吃饭。三天后,周文广死了,换赵桓请。
这地方,风水不太好。
“去吗?”她问。
傅辰星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
钱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辰星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
“没什么。”钱前说,“就是觉得,那地方,不太吉利。”
傅辰星嘴角扯了扯。
“怕什么?周文广又不是死在那儿的。”
钱前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我也去?”
傅辰星点了点头。
“一起去。”
晚上的观澜阁,和三天前大不一样。
楼还是那座楼,但气氛全变了。
楼下站着的,不再是那两个看着像仆人的刀手,而是赵桓的亲兵,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楼上灯火通明,却没多少人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钱前跟着傅辰星上楼,推开门,看见赵桓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绛紫色的锦袍,但没带折扇,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傅将军,来了?快请坐。”
傅辰星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钱前照例站在他身后。
赵桓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这回没皱眉头,反而笑了笑。
“这位姑娘,也请坐吧。站着怪累的。”
钱前看向傅辰星。
傅辰星点了点头。
她就在旁边坐下了。
赵桓亲自斟酒,把酒杯推到傅辰星面前。
“傅将军,昨儿个的事,是我的人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这杯酒,我替周文广给你赔罪。”
傅辰星端起酒杯,看了看,没喝。
“赵大人,周文广是你的人?”
赵桓的笑容顿了顿。
“是。”
“他做的那些事,赵大人知道吗?”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傅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傅辰星。
“周文广是我的人,他贪的那些粮,我知道,也不知道。我知道他手不净,但我不知道他贪了这么多。你昨天拿出来的那些账,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
“但这都不重要了。他死了,那些账,就翻篇了。河阳渡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你的责任,我会替你开脱。往后——”
他看着傅辰星的眼睛。
“往后,咱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钱前听着这话,心里飞快地转着。
各走各的道。
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在求和?
还是在画地盘?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大人,五年前雁门关的事,也能翻篇吗?”
赵桓的脸色变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钱前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赵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傅将军,”他说,“五年前的事,我也在。”
傅辰星看着他。
“我当时在后方督运粮草。”赵桓继续说,“我爹——那时候他是副帅,他下令撤兵。我劝过他,他不听。我说粮草够,不用撤。他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滚。”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你爹死了。八千将士死了。我爹回了京城,升了官,天天喝酒,天天做噩梦。去年,他也死了。”
他看着傅辰星。
“傅将军,你恨我,应该。你恨我爹,也应该。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爹。”
傅辰星没说话。
赵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酒,我替我爹喝的。傅将军,你要恨,就恨吧。但我赵桓,从今往后,不会再跟你作对。”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饭,你们吃。帐,我结。往后——”
他顿了顿。
“往后,咱们战场上见吧。”
他转身走了。
钱前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傅辰星忽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钱前看着他。
“将军?”
傅辰星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水河,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说的是真的。”傅辰星忽然开口,“五年前的事,不怪他。”
钱前没说话。
傅辰星继续说:“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他爹帐下,能有什么办法?他劝过了,没用。他尽力了。”
他转过头,看着钱前。
“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钱前想了想,说:“将军问我,我就说实话。”
傅辰星点了点头。
“说吧。”
“恨不恨的,不重要。”钱前说,“重要的是以后。”
傅辰星看着她。
“以后?”
“对,以后。”钱前说,“赵桓说,往后战场上见。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会在背后给将军使绊子了。但上了战场,各为其主,该打还得打。”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将军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傅辰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之前都明显,连那道疤都跟着动了动,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得不像他。
“钱前,”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钱前愣了一下。
“种地的啊。”
傅辰星摇了摇头。
“种地的,说不出这话。”
钱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有很多人研究历史,研究战争,研究人心。
她只能笑了笑。
“种地的,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傅辰星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以后,我多听你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赵桓走了,但菜还在,酒还在。傅辰星喝着酒,看着窗外的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钱前说话。
说的都是些闲话。
哪里的米好吃,哪里的水好喝,哪里的山好爬。他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很多地方,北到雁门关,南到淮河边,东到海边,西到秦岭。
“去过那么多地方?”钱前有些惊讶。
傅辰星点了点头。
“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后来自己走。”他说,“走过的地方多了,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
钱前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去过的地方,比他少多了。
二十一世纪,交通那么发达,她去过的地方,也就那几个省。上学,做实验,写论文,毕业,找工作——一辈子就过去了。
现在到了这儿,反而跟着一个将军,走起了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将军,”她忽然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傅辰星看着窗外。
“北边。”他说,“朝廷来了调令,让我去北边驻防。雁门关。”
钱前的心猛地一跳。
雁门关。
五年前,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
这么快。
钱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能跟着去吗?”
傅辰星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
“想。”
“为什么?”
钱前想了想,说:“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傅辰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
钱前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睡不着。
后天就要走了。
去雁门关。
那个傅辰星的父亲战死的地方。
那个八千将士埋骨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傅辰星,有阿月,有那些一起走过这一路的人。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值得闯一闯。
【叮——】
系统忽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即将前往新地图:雁门关。新地图将解锁更多系统功能,请做好准备。】
钱前在心里默默问:什么功能?
【暂不可知。到达后自动解锁。】
钱前:“……”
行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
后天。
雁门关。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