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横肉男叫牛二,是丙字营的伙长,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
按完手印,领完粮,他站在粮草营边上不走,一双眼睛在钱前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
“丫头,”他忽然开口,“你叫啥?”
钱前正在往木板上记数,头也不抬:“钱前。”
“钱前?”牛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哪个前?”
“前面的前。”
“前面的前……”牛二又咂摸了一遍,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行,钱前,我记住你了。”
钱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牛二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瞪人。但他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这会儿没有。
“记住我啥?”她问。
“记住你厉害呗。”牛二说,“能让沈阎王替你出头的,这营里没几个。”
钱前没接话,继续低头记账。
牛二又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讪讪地招呼手下人走了。
老周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牛二,可不是啥善茬。丙字营那帮人,都是刺头,不好惹。”
“我知道。”钱前说。
“你知道还……”
“沈荆说了,有事找他。”钱前抬起头,“他说的话,算数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算数。”他说,“沈阎王说话,在这营里,还没人敢不当真。”
钱前点点头,继续活。
粮草营的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每天早上,钱前起来第一件事,是绕着粮草营走一圈,检查那条防老鼠的沟有没有被破坏,石头垒的墙有没有松动。然后清点一遍粮袋,看看有没有新的损耗。最后烧火做饭——老周头负责做,她负责看着他做,确保锅是净的,水是开的,粮食是好的。
吃过早饭,就开始有人来领粮。
各营各伙,来人报名字、报人数、报领多少。钱前一个一个记下来,让他们按手印,然后当面称粮、装袋、交人。一开始还有人叽叽歪歪,嫌麻烦,嫌她管得宽。但沈荆来过两次之后,就没人敢吭声了。
中午最热的时候,没什么人来,她就坐在帐篷阴影里,把那块破木板翻来覆去看。上面的记号她认得,但不够用——她需要真正的字,需要能记账、能写条子、能跟人打交道的字。
老周头看她对着木板发呆,问:“咋了?”
“我想学写字。”钱前说。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学写字?你一个丫头,学写字啥?”
“记账。”钱前说,“这些记号,我自己认得,别人不认得。哪天我不在了,就没人认得了。”
老周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你……你咋想这么多?”
钱前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心里想着:这些记号,是她自己画的,只有她自己认得。万一哪天她死了,或者被调走了,这些东西就全废了。
她需要让这些东西活下去。
就像让粮食活下去一样。
“老周头,”她忽然问,“你认字吗?”
老周头摇头。
“那营里谁认字?”
老周头想了想,往营地方向指了指:“那些当官的,都认字。沈阎王也认字,我看见他看过信。”
沈荆。
钱前沉默了一会儿。
找他学写字?
她想起那张带着疤的脸,想起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想起他攥住牛二手腕时的样子。
算了。
再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午,粮草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弟。
钱前差点没认出他来。
半个月不见,少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凹进去,嘴唇裂起皮,上面结着血痂。身上的衣裳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受了伤。
他站在粮草营边上,看着钱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钱前站起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阿弟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姐……姐,我饿。”
钱前看着他。
半个月前,这个少年还坐在门槛上念书,手白净得一点茧子都没有。老太婆把咸菜碟推到他面前,说“阿弟多吃点”。他喝糊糊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嫌那东西难以下咽。
现在他站在这里,瘦成一把骨头,浑身的伤,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饥饿。
“你怎么饿的?”她问,“营里不给饭吃?”
阿弟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忽然进来一个声音:“他那个营,不给饭吃。”
钱前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兵卒蹲在旁边的帐篷阴影里,正往这边看。那人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正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们。
“你是谁?”钱前问。
“我?”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是丙字营的,叫孙大有。跟他——”他指了指阿弟,“一个伙的。”
钱前看了看阿弟,又看了看孙大有。
“他怎么了?”
孙大有走过来,也不见外,往粮堆旁边一蹲,开始说。
“这小子倒霉,分到丙字营,分到牛二那个伙。牛二你知道吧?就是前几天来闹事的那个。他那人,最看不上这种念书的,说念书的都是废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着啥?”
他顿了顿,看了阿弟一眼。
“伙房里活,别人一份,他三份。别人吃一碗,他吃半碗。还动不动挨打,你看他那腿,就是前两天让牛二踹的,骨头差点断了。”
钱前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孙大有说完,看着她,像是等着她有什么反应。
但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是转过头,看着阿弟。
“你想怎么样?”
阿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姐,你……你能收留我吗?我听人说,你在粮草营,管粮食……”
“收留你?”钱前打断他,“凭什么?”
阿弟愣住了。
“我……我是你弟弟……”
“你不是。”钱前说,“你拿我换你的时候,就不是了。”
阿弟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大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钱前站起来,往粮堆那边走。
阿弟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了几步,钱前忽然停下来。
“牛二踹的腿,骨头断了?”
阿弟愣了一下,忙说:“没……没断,就是肿了,走不了路……”
钱前沉默了一会儿。
“过来。”她说。
阿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没动。
“聋了?”
阿弟赶紧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钱前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小腿肿得老高,青紫一片,中间有一块地方颜色更深,像是淤血积住了。她伸手按了按,阿弟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咬着牙没叫出来。
“没断。”她站起来,“肿得厉害,得敷药。”
她看向孙大有。
“你带他来的?”
孙大有点头。
“那你负责把他带回去。”
孙大有愣了一下:“啊?”
“粮草营不收人。”钱前说,“但他可以每天来活。”
阿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活?”
“对,活。”钱前看着他,“劈柴、挑水、搬粮食,能什么什么。完了,管一顿饭。”
阿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阿弟赶紧说,“我愿意!”
钱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孙大有。
“你叫什么?”
“孙大有。”
“孙大有,”她说,“谢谢你带他来。回头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孙大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行,我记住了。”
钱前没再说什么,走进粮草营的帐篷里。
阿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孙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姐,厉害啊。”
阿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帐篷,和帐篷前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那天傍晚,阿弟完了活,领到了一碗糊糊。
糊糊是钱前亲手盛的,稠的,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碗里还飘着几片菜叶,是她在营地边上挖的野菜,洗净了,切碎了,煮进去的。
阿弟端着那碗糊糊,手都在抖。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稠的糊糊了。
“吃吧。”钱前说,“吃完回去。明天一早来,别迟到。”
阿弟点点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掉进碗里,和糊糊混在一起。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不敢抬头。
钱前坐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从帐篷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瘦削的背上,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老太婆把他护在身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你替阿弟去”。
那时候,她是垫脚石。
现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阿弟,蹲在她面前,为了一碗糊糊掉眼泪。
世事,真是难料。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阿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钱……钱生。”
钱前愣了一下。
钱生?
她想起老太婆喊他“阿弟”,从来没喊过名字。原来他叫钱生。
钱生,钱前。
一个生,一个前。
生是希望,前是垫脚石。
这名字,取得真好。
“钱生。”她念了一遍,“行了,吃完回去。明天别迟到。”
钱生点点头,继续低头吃糊糊。
钱前站起来,走到粮堆旁边,靠着袋子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营地都白花花的。
远处,河那边的炮声又响了,这回比往常更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她听着那炮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得再快一点。
粮草营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会更多,需要认识更多人。
因为那炮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