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炮声整整响了一夜。
钱前没睡好。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近得粮袋上簌簌往下掉灰。她裹着那块破布,靠着粮袋,迷迷糊糊地熬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前!钱前!”
是老周头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钱前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帐篷帘子,看见老周头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
“快……快收拾东西!”老周头喘着气,“前面败了!败兵往这边退,说是叛军已经过河了!”
钱前脑子嗡的一声。
过河了?
那炮声,是真的越来越近。
她转身冲回帐篷,抓起那块记着账的木板,又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三百多袋粮食。
搬不走。
全得扔。
“愣着什么!”老周头在外面喊,“快走!沈阎王的人在外面等着!”
钱前咬了咬牙,把木板往怀里一塞,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帐篷东倒西歪,到处是跑来跑去的人,喊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几个当兵的骑着马从她身边冲过去,险些把她撞倒。
“钱前!”
一个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是孙大有。他拉着钱生,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糊着汗和泥。
“快走!叛军离这儿不到十里了!”
钱前被他拽着往前跑,脚底下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摔倒。钱生跟在她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跑过一片帐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当兵的,有民夫,有不知从哪儿来的百姓,挤成一团,往北边涌。河面上漂着几艘船,船上也挤满了人,有些船刚离岸就翻了,人掉进水里,喊救命的声音被嘈杂淹没。
“往哪儿跑?”孙大有喊。
钱前不知道。
她只知道跟着人群跑,往北跑,离那条河越远越好。
跑着跑着,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
是脑子里的。
【叮——】
那声音清脆、机械,像某种电子设备启动时的提示音。
钱前脚下一顿,险些摔倒。
“怎么了?”孙大有回头喊。
“没……没事……”
她继续跑,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环境,生存系统紧急激活……】
【激活完成。】
【欢迎使用“农女天骄生存系统”。】
钱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统?
穿越小说里的那种系统?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个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体力值29/100(极度疲劳),饥饿值18/100(严重饥饿),健康值63/100(多处外伤)。建议立即补充食物和水分,寻找安全地点休息。】
体力值?饥饿值?健康值?
钱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和泥糊在一起。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晚那碗糊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这系统,倒是挺了解她的状况。
但她现在没空研究这个。
跑。
先活下来再说。
不知道跑了多久,人群终于慢下来。
钱前回头看了一眼——河已经在很远的后面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光。周围是连绵的山,和那天晚上走过的山路很像,但更陡、更密。
人群散落在山坡上,三三两两,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继续往前走。孙大有和钱生跟在她旁边,也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歇……歇会儿……”孙大有往地上一坐,大口喘气。
钱前也坐下了。
膝盖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一片,黏糊糊的,沾着泥和草叶。
【健康值下降:61/100。建议立即处理伤口,防止感染。】
那个声音又响了。
钱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知道了,别催。
她不知道系统能不能听见她心里的话,但至少它没再响。
“姐……”钱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哭腔,“姐,我害怕……”
钱前转头看他。
少年的脸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浑身都在抖。他的腿伤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一路跑下来,又肿起来了,裤腿绷得紧紧的。
钱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害怕?
她也害怕。
但害怕有什么用?
她收回目光,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没有药,没有布,只能用衣服的下摆撕下一块,把伤口裹上。裹得紧紧的,压迫止血。
【伤口处理完成,感染风险降低。健康值+2,当前63/100。】
钱前愣了一下。
这系统,还带加分的?
她刚想研究一下,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人群动起来,有人喊:“当兵的来了!当兵的来了!”
钱前抬头看去,十几匹马从山坡下面冲上来,骑马的都穿着盔甲,手里握着刀,在人群边上勒住马。
为首的一个人勒马站定,扫视着山坡上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甲,肩上披着褪了色的披风。长眉入鬓,眼窝很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不是沈荆那种带着戾气的英俊,而是一种沉静的、压得住场子的气势。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落在钱前身上时,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移开了。
“这里谁管事?”他问。
人群安静下来,没人敢应声。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这回落在孙大有身上。
“你,过来。”
孙大有脸都白了,腿软得站不起来。钱前推了他一把,他才跌跌撞撞走过去。
“将……将军……”
“叫什么?”
“孙……孙大有……”
“哪部分的?”
“丙……丙字营的……”
那人点了点头,忽然问:“河阳渡的粮草,谁管的?”
孙大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钱前一眼。
那人的目光顺着看过来,再次落在钱前身上。
这回,他看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你?”他问。
钱前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忍着,站直了。
“是。”
那人打量着她。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落在她膝盖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上。
“粮草呢?”
“没带出来。”钱前说,“三百多袋,全扔了。”
旁边一个骑马的副将脸色一变,张嘴要骂,却被那人抬手制止了。
“三百多袋,”他说,“你管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损耗多少?”
钱前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损耗的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如实回答:“五十八袋。”
“之前呢?”
“之前一个月,一百多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做到的?”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防老鼠,防受,防冒领。”她说,“粮食这东西,只要用心管,就能管好。”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叫什么?”
“钱前。”
“钱前。”他念了一遍,忽然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钱前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
“将军!”那个副将急了,“这丫头来历不明,怎么能——”
“我说,跟着我。”那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副将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
那人看着钱前,等着她的回答。
钱前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跟着他?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她跟着他?是看中了她的能力,还是有别的目的?
那个系统忽然又响了。
【检测到关键人物:傅辰星,镇北将军,当前好感度:15/100。】
傅辰星。
镇北将军。
好感度15?
钱前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那个声音又响了。
【建议接受邀请。跟随傅辰星,可大幅提升生存概率,解锁更多系统功能。】
钱前深吸一口气。
系统都这么说了,她还犹豫什么?
“好。”她说。
傅辰星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给她一匹马。”
有人牵来一匹马,是一匹栗色的母马,不算高大,但看着很结实。钱前看着那匹马,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会骑马。
傅辰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动了一下。
“会骑马吗?”
“不会。”
他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人吩咐:“带她骑。”
那人跳下马,走过来,托着钱前上了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后面。
钱前被夹在马和人之间,浑身不自在。
但她没吭声。
这时候,不是讲究的时候。
傅辰星勒转马头,朝山坡下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处理过了?”
钱前愣了一下。
“处……处理过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策马往前走去。
钱前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的甲,褪了色的披风,挺直的脊背。
系统又响了。
【傅辰星好感度+5,当前20/100。】
钱前:“……”
这就加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破布裹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这个人,有点意思。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安全点的地方——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房子早就空了,但还有些破破烂烂的茅草屋能住人。
钱前被安置在一间最小的屋子里。
屋里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层草,冷得像个冰窖。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一挨着草就瘫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刚换的布又浸透了。
她咬着牙,又撕下一块衣襟,重新裹上。
【伤口处理完成。健康值+1,当前58/100。体力值恢复至35/100。建议尽快补充食物。】
食物?
她也想吃。
但这一路上,她什么都没吃。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钱前猛地坐起来,手摸向旁边——那里有一她捡的木棍,是她悄悄藏起来的。
但进来的人,让她愣住了。
傅辰星。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
“吃。”
钱前低头看了看那碗——是一碗粥,稠的,里面还飘着几片肉。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但她没动。
傅辰星看着她,忽然问:“怕我下毒?”
钱前摇头。
“那是为什么?”
钱前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你知道河阳渡的粮草,是谁管的吗?”
钱前摇头。
“是我。”他说,“河阳渡的粮草,是我管的。但我在前线打仗,顾不上。等我回来,粮草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着钱前,目光很深。
“你半个月,把它管好了。比我管的那几个月,强多了。”
钱前愣住了。
河阳渡的粮草,是他管的?
“你是个能事的人。”傅辰星站起来,“跟着我,好好。”
他转身要走。
“将军。”
他停下来。
钱前看着他,问:“将军为什么信任我?”
傅辰星没回头。
“因为你眼睛里,有种东西。”
“什么东西?”
“想活。”他说,“而且想让别人也活。”
门关上了。
钱前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碗粥,半天没动。
系统又响了。
【傅辰星好感度+10,当前30/100。】
钱前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肉是香的。
她喝着喝着,忽然笑了一下。
想活,而且想让别人也活。
这个人,倒是挺会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