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到住处,傅辰星没有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斜的太阳,一动不动。
钱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
阿月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将军想事的时候,别打扰。”
钱前点点头,转身要走。
“钱前。”
傅辰星忽然开口。
钱前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转过身,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淡淡的疤照得格外清晰。但那道疤这会儿看起来,不像伤,倒像是什么印记——某种经历留下的、抹不掉的印记。
“进来。”他说。
钱前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一张床,墙上挂着一把剑。傅辰星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前坐下。
傅辰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赵家吗?”
钱前摇头。
“赵家,”傅辰星慢慢开口,“是当今皇后的娘家。”
钱前愣住了。
皇后?
“皇后赵氏,入宫十五年,育有二子一女。长子今年十四,已被立为太子。”傅辰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家因此显赫,赵后的父亲被封为承恩公,两个弟弟都在朝中为官,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吏部。”
钱前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皇后的娘家。
太子的外家。
这背景,比傅家大多了。
“但赵家的真正靠山,不是皇后。”傅辰星顿了顿,“是贵妃。”
钱前愣了一下。
“贵妃?”
“赵贵妃。”傅辰星看着她,“皇后的堂妹,比皇后晚三年入宫。入宫第二年就生下皇子,被封为贵妃。如今,这位皇子八岁,聪明伶俐,深得圣心。”
钱前脑子转得飞快。
皇后有太子。
贵妃有皇子。
皇后和贵妃是堂姐妹,却都是皇帝的妃子,还都生了儿子——
“有人在赌。”傅辰星说,“赌太子能不能坐稳,赌贵妃的儿子会不会取而代之。赵家两边下注,一边是皇后,一边是贵妃。无论最后谁赢,赵家都是赢家。”
钱前沉默了。
这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傅辰星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傅家是怎么败的吗?”
钱前摇头。
傅辰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五年前,”他说,“北边有场仗。”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北戎人南下,十万铁骑,一路烧。朝廷派兵迎战,主帅是我父亲。副帅,是赵家的人。”
钱前屏住呼吸。
“那场仗,打了三个月。”傅辰星继续说,“一开始,我军占了上风。父亲把北戎人到雁门关外,只差最后一击,就能全歼。”
他顿了顿。
“就在那时候,赵家的副帅,下令撤兵。”
钱前的心猛地一沉。
“撤兵?”她脱口而出。
“撤兵。”傅辰星转过身,看着她,“他说粮草不济,需要后撤三十里,等待补给。父亲不同意,说战机稍纵即逝,撤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赵家的人,不听。他有圣旨——出征前,皇帝给了他和父亲各一道密旨,说若遇分歧,两人合议。合议不成,各凭所断。”
钱前明白了。
各凭所断。
就是谁拳头硬听谁的。
“赵家那人的兵,比父亲多。”傅辰星说,“他撤了。父亲不撤。”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前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但他说了。
“父亲带着本部八千骑兵,冲进北戎人的大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八千对十万。”
“父亲战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钱前坐在椅子上,看着窗边那个玄色的背影。
八千对十万。
明知必死,还是冲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
因为那一战,本可以赢。
因为赵家的人,把胜利拱手让给了敌人。
“赵家那人的理由,是粮草不济。”傅辰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冷意,“但后来查出来,粮草本没断。是他怕父亲立功,怕父亲一战封侯,压过赵家。”
他转过身,看着钱前。
“我父亲死了。八千将士死了。北戎人逃了,第二年又来了。雁门关外,至今还是战场。”
钱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节哀顺变?
那太轻了。
报仇雪恨?
那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她该说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这个二十八岁、脸上有疤、话很少的年轻人。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十几岁就开始打仗。他父亲死在战场上,死在赵家人的手里。他一个人撑着败落的傅家,撑着那些跟着他父亲出生入死的旧部。
他打败了,被人嘲笑。
他退兵了,被人指责。
他带着残兵败将,被人当成丧家之犬。
但他还是站着。
还是那么直。
“将军。”她忽然开口。
傅辰星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给我送粥。”她说,“你说我眼睛里,有种东西。”
傅辰星没说话。
“我现在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眼睛里,也有种东西。”
傅辰星看着她。
“什么东西?”
“不甘心。”她说,“不想输。”
傅辰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扯了扯,但这一回,那道疤没有让他的脸显得狰狞——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道印记,一道提醒。
“你倒是敢说。”他说。
钱前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把我当自己人,我才敢说。”
傅辰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傅辰星好感度+15,当前60/100。】
钱前看见了那个数字,但没在意。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赵家的人要来了。
那个人,是来整傅辰星的。
她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钱前去见傅辰星。
“将军,”她说,“我想看看河阳渡的卷宗。”
傅辰星抬起头,看着她。
“卷宗?”
“对。”钱前说,“粮草的账目,兵力的配置,作战的计划,还有战后的报告。我想看看。”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得懂?”
钱前顿了顿。
她看不懂这个时代的字。
但她有系统。
“我试试。”她说。
傅辰星看着她,忽然点了点头。
“阿月,带她去。”
阿月带着钱前去了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堆着好几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卷宗。
“都在这里了。”阿月说,“将军的这些东西,从河阳渡带出来的,就这么点。”
钱前点点头,开始翻。
一开始,她什么也看不懂。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连起来的句子,更是一头雾水。
但她有系统。
【是否开启“文书解读辅助”功能?消耗积分10点,可临时解读本时代官方文书。】
钱前毫不犹豫地选了是。
下一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开始在她眼里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变成了简体字,而是——她能看懂了。
就像突然学会了一门外语,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句话都明白。
钱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粮草的账目,她最熟悉。
进账多少,出账多少,损耗多少,每一笔都有记录。但有些记录,对不上。
比如有一笔,写着“拨付丙字营粮二百石”。但丙字营的签收记录上,只写了一百五十石。
那五十石呢?
再往前翻,又有一笔,“拨付丁字营粮三百石”。丁字营的签收记录上,只写了二百二十石。
八十石不见了。
钱前把这些对不上的地方,一个一个记下来。
然后是兵力的配置。
河阳渡的守军,一共五营,每营定额五百人,总计两千五百人。
但作战计划上,写的却是“以三千五百人御敌”。
多出来的一千人,哪儿来的?
她继续翻。
战后的报告上,写着“我军伤亡惨重,幸存者不足千人”。
伤亡惨重。
一千五百人战死。
但那些人,真的战死了吗?
还是——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些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的人。当兵的,民夫,百姓,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如果有人趁乱跑了呢?
如果有人本没上战场呢?
如果有人拿着粮饷,却本没在军营里呢?
她越翻,心里越沉。
这些账目,这些数字,这些记录——
到处都是窟窿。
到处都是对不上的地方。
如果赵家的人拿到这些东西,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傅辰星钉死。
贪污军饷。
谎报兵力。
指挥失当。
每一条,都是死罪。
她翻到最后一卷,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信函的抄本。
发信人:赵桓。
收信人:河阳渡转运使周文广。
期:三个月前。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粮草事,悉听周大人处置。事成之后,赵家自有重谢。”
钱前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桓。
赵家的人。
周文广。
青阳县令。
三个月前。
那时候,河阳渡的粮草,还好好的。
那时候,傅辰星还在前线打仗。
那时候——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周文广请吃饭时说的话。
“将军若没有准备,这一关,难。”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赵家要来人。
他知道那些账目对不上。
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些对不上的账目,是怎么来的。
她站起来,拿着那份抄本,冲出去。
“将军!”
傅辰星正在院子里,看见她跑出来,眉头动了动。
“怎么了?”
钱前把那份抄本递给他。
傅辰星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钱前以为他不会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卷宗里。”钱前说,“最后一卷,夹在夹层里。”
傅辰星沉默着,把那份抄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钱前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傅辰星忽然开口。
“三个月前,我让人查过粮草的账。”他说,“查出来有问题,但找不到是谁的。后来,前线吃紧,就没再查下去。”
他看着那份抄本。
“原来是周文广。”
钱前忽然想起那天观澜阁上,周文广那张油腻腻的笑脸。
“将军若没有准备,这一关,难。”
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等着看傅辰星的笑话。
他甚至可能已经在赵家那边领了赏钱,就等着赵家的人来了,再踩上一脚,多领一份。
“将军打算怎么办?”
傅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她。
“你有什么想法?”
钱前愣住了。
问她?
“我……”
“你翻出来的东西,”傅辰星说,“你说,怎么办?”
钱前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文广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要来查傅辰星。
那些对不上的账目,那些失踪的粮食,那些凭空多出来的兵——
全是雷。
但周文广给赵桓的那封信,也是雷。
一个能炸死周文广的雷。
“将军,”她慢慢开口,“周文广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个月前。”
“那时候,河阳渡的粮草,还归谁管?”
傅辰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归转运司管。转运使是周文广的人。”
“那后来,粮草归谁管?”
“归我管。”
钱前点了点头。
“所以,那些对不上的账目,可以是周文广的人的。那些失踪的粮食,可以是周文广的人贪的。那些多出来的兵,可以是周文广的人虚报的。”
傅辰星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钱前说,“将军可以跟赵家的人说:你查我?先查查你们自己的人吧。”
傅辰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你这脑子,”他说,“是怎么长的?”
钱前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傅辰星,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傅辰星好感度+20,当前80/100。】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找到关键证据,任务完成度50%。】
系统在响,但她没在意。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赵家的人要来?
来吧。
有她在,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