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钱前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和冬天的鸟叫不一样。冬天的鸟叫,是缩着脖子的、有气无力的,叫几声就没了。但这回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声接一声,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喊出来。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比平时亮。
她披上衣裳,推开门。
一股风扑面而来。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风,是带着点气的、软软的风。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天边泛着青白,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钱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雪化了的味道,是土醒了的味道,是草开始动弹的味道。
开春了。
她快步往城外走。
路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兵卒扛着锄头往地头去,看见她,远远地就喊:“钱姑娘!”
钱前点点头,脚步不停。
地头到了。
那片地,和冬天完全不一样了。
雪化了大半,露出一片一片的黑土。土是湿的,软软的,踩上去有点陷脚。麦苗从土里冒出来,不再是冬天那种蔫蔫的黄,而是挺挺的、绿绿的,叶子舒展着,迎着风轻轻摇晃。
钱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凉的,湿的,但硬硬的,有劲。
她又扒开土,看那些。
更多了,更长了,白花花的,密密地扎在土里。
活了。
全活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一个冬天。
整整一个冬天。
她天天来看,天天扒雪,天天担心。
现在,它们活了。
“钱姑娘!”
李老四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开了花。
“钱姑娘!你看!麦子活了!”
钱前点点头。
“活了。”
李老四蹲下去,学着钱前的样子,摸了摸那些叶子,又扒开土看了看,一边看一边嘿嘿傻笑。
赵大牛也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但脸上也带着笑。
“钱姑娘,咱们啥时候开始活?”
钱前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陆续赶到地头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分蘖期。
麦子返青之后,就要进入分蘖期了。
分蘖期,是麦子长“孩子”的时候。一棵主茎,能分出好几棵小茎。分出来的越多,将来抽的穗就越多,收的麦子就越多。
但分蘖需要肥。
需要很多肥。
冬天的存粮,她算了又算,省了又省,勉强能撑到麦收。
但肥料呢?
她问李老四:“咱们有多少粪?”
李老四愣了一下。
“粪?”
“对,粪。”钱前说,“人粪,畜粪,都算。”
李老四挠了挠头。
“这个……没数过……”
“带我去看。”
看了之后,钱前的心凉了半截。
粪坑是有,但不大。一个冬天攒下来的,就那么浅浅一层。
她算了算,这点粪,顶多够施几亩地。
一千亩?
做梦。
她蹲在粪坑边上,盯着那点可怜的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粪,麦子分蘖就少。分蘖少,穗就少。穗少,收成就少。
收成少,明年还得饿肚子。
不行。
得想办法。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炕土。
小时候在农村,她见过老人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和熏黑的土坯混在一起,撒到地里去。说是能肥田,能保暖,能让庄稼长得快。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草木灰含钾,熏土含氮。都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