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钱前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爬上来,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嘈杂声来自空场边上——几个新来的被绳子拴着,正被往外拖。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软成一摊泥,被两个兵架着走。
“去修工事的。”吴大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每天都要拉一批人过去,挖沟、垒墙、运石头。累死的,就直接埋在那儿了。”
钱前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膝盖上的伤过了一夜,肿得老高,动一下就疼。但她还是站起来,走到空场边上,往外看。
被拖走的有七八个人,都是男的,年纪不一。阿弟不在里面。她回头扫了一眼,看见他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脸色煞白。
吴大有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你那个弟弟?”
“不是我弟弟。”钱前说。
吴大有愣了一下,没多问。
钱前盯着那群人被拖远,忽然开口:“这里管饭吗?”
“啥?”
“饭。”钱前回头看他,“被抓来的,给饭吃吗?”
吴大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半天才说:“给……吧?一天一顿,稀的,饿不死。”
钱前点点头,没再说话。
能活着就行。
活着,就有办法。
钱前很快发现,这个叫河阳渡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营地扎在河谷里,驻扎的也不知道是哪部分的兵——吴大有说是朝廷的兵,但看着不像。当兵的穿得五花八门,拿的武器也乱七八糟,有的连刀都没有,扛着削尖的竹竿就当长矛。纪律更是没有,她亲眼看见几个当兵的在帐篷后面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人管。
但有一点是统一的:对新来的,全是当牲口使。
挖沟、运石、扛木头、埋死人——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得慢了要挨打,得不好要挨打,顶嘴更要挨打。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军官,叫沈荆的,专管这批新来的,每天骑着马在工地上转,手里拎着鞭子,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鞭。
钱前没挨过鞭子。
不是因为她得好,是因为她主动找上了沈荆。
“我要换活儿。”她说。
那是她到营地的第三天。膝盖上的伤刚结痂,她拖着一条腿,站在沈荆的马前,仰着头看他。
沈荆低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鞭子甩了甩,脸上那道疤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换活儿?”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想换什么活儿?”
“做饭的。”钱前说,“或者管粮食的。”
沈荆挑了挑眉。
“你会做饭?”
“会。”钱前说,“我还会辨认粮食,会记账,会算数。”
这倒不是撒谎。农学硕士,粮食加工贮藏是必修课,田间管理更是基本功。做饭虽然不精通,但做熟、做净、做不拉肚子,她还是能做到的。
沈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疤扭曲起来,看起来不像笑,倒像在龇牙。
“你倒是敢想。”他说,“知道做饭的是谁的人吗?伙头军,那是老兵油子的地盘,你一个丫头片子进去,骨头都给你啃没了。”
钱前没吭声。
沈荆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说你会算数?”
“会。”
“一百三十七加八十九,等于多少?”
“二百二十六。”
沈荆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四百五十六减一百八十三?”
“二百七十三。”
“二十三乘十七?”
“三百九十一。”
沈荆不说话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欣赏,是某种探究。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沈荆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那道疤被扯得更开。
“种地的丫头,自己学会了算数?”
“种地也要算数的。”钱前说,“一亩地撒多少种,一石谷子碾多少米,都有数的。”
沈荆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发火,要甩一鞭子过来。
但他没有。
他把鞭子收起来,往营地方向指了指。
“那边,粮草营。去找一个叫老周头的,就说我让你去的。”
钱前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沈荆勒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丫头,记住,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跑了。
钱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吴大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敢跟那个人说话?”
“说了又怎样?”钱前收回目光,往他指的方向走,“他又不吃人。”
“他吃!”吴大有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沈阎王!人不眨眼的!前天晚上那个人,就是他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钱前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
她亲眼看见的。
但她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那个人,了人之后,骑着马走在队伍边上,一句话也没说。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照出那道疤,和疤后面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人狂的眼神。
是另一种。
是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能说上话的,只有这种人。
她得抓住。
粮草营在营地最北边,靠近河岸的地方。
说是粮草营,其实就是几顶破帐篷围起来的一块空地,堆着一袋袋粮食和成捆的草料。粮食袋子乱七八糟地摞着,有些已经破了,谷子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和着马粪,臭气熏天。草料也是乱堆的,有的淋了雨,发黑发霉,长出一层白毛。
钱前站在空地边上,看着这一片狼藉,眉头皱了起来。
这哪是粮草营?这是养猪场。
“找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钱前转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帐篷阴影里,手里捧着个碗,正在喝什么东西。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褂子,敞着怀,露出瘦得排骨一样的膛。
“找老周头。”钱前说。
“我就是。”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谁?”
“沈荆让我来的。”钱前说,“说让我来这儿活。”
老周头的眉毛动了动,又喝了口碗里的东西,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沈阎王让你来的?”他走近几步,围着她转了一圈,“丫头,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粮草营。”
“知道粮草营是什么的吗?”
“管粮食的。”
老周头嗤笑一声,往那堆乱七八糟的粮袋指了指:“管粮食?你瞅瞅这粮食,管成啥样了?”
钱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粮食袋子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压在泥里,有的露在外面。有几袋明显破了口子,谷子流了一地,被踩进泥里,和着马粪。更远的地方,有几袋已经被老鼠咬破了,洞口黑洞洞的,能看见里面的谷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抓起一把泥里的谷子。
谷子已经泡烂了,发黑发臭,一捏就碎。她又走到那几袋被老鼠咬破的跟前,伸手进去掏了一把——谷子倒是的,但混着老鼠屎,还有一股臭味。
老周头跟过来,站在旁边看她。
“看够了?”
钱前站起来,把手里的谷子拍掉,转过身看着他。
“这些粮食,为什么不搬进帐篷里?”
“帐篷小,放不下。”
“为什么不拿东西盖着?”
“盖了,被风刮跑了。”
“为什么不修个粮仓?”
老周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修粮仓?”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丫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军营!今儿个在这儿,明儿个说不定就挪窝了,谁给你修粮仓?”
钱前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那片狼藉的粮食,和那些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心疼。
粮食。
谷子。
每一粒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都有人栽过、浇过、收过、打过。
她种过地,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而现在,这些粮食就这么被糟蹋着,被雨淋,被老鼠吃,被踩进泥里,变成一堆臭烘烘的垃圾。
“这些粮食,是谁管的?”她问。
“我管的。”老周头说,脸上还带着笑,“咋了?”
钱前看着他。
老头笑得没心没肺,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但那笑容底下,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说不清的心虚。
“你管成这样,”她说,“上面没人说你?”
老周头的笑容顿了顿。
“丫头,”他的声音低下来,多了一点什么,“你到底是来什么的?”
“活的。”钱前说,“沈荆让我来的。”
老周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既然来了,就活吧。”他往那堆粮食指了指,“那边,把那些破袋子补一补,漏出来的谷子扫起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
钱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堆被老鼠咬破的粮袋,摞得乱七八糟,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袋。地上洒了一层的谷子,混着泥和马粪,本没法要。
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活。
老周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得麻利,也就不管了,回到帐篷阴影里继续喝他的东西。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发昏。钱前把破袋子一个一个搬开,破洞大的,把粮食倒进完好的袋子里;破洞小的,找麻绳缝上。洒在地上的谷子,她用手一粒一粒地捡——能吃的,扔进完好的袋子里;不能吃的,挑出来堆在一边。
着着,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粮袋,不是一次被咬破的。
有些破洞是旧的,早就该补了。有些破洞是新的,老鼠屎还新鲜,说明老鼠还在里面。
她站起来,走到那几袋被老鼠咬破的跟前,伸手进去掏了掏。
老鼠窝。
就在粮袋底下。
她把粮袋挪开,看见地上有好几个洞,有的大,有的小,洞口被踩得光滑,不知道用了多久。
“老周头。”她喊。
老周头从帐篷阴影里探出头:“咋了?”
“这底下有老鼠洞。”
老周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摆摆手:“有就有呗,哪个粮仓没老鼠?”
“不堵上?”
“堵上?”老周头笑了,“今儿个堵上,明儿个它又从别处打一个,你堵得过来?”
钱前没说话。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老鼠洞。
洞口大大小小,分布得没有规律。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有几个洞口是主要的,被踩得光滑,进出频繁。其他的小洞,可能是备用的,也可能是新打的。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粮草营扎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稀稀拉拉的帐篷,再远就是河岸。地上是黄土,被踩得结实,但靠近粮袋的地方,土质松软,一看就是经常翻动。
她忽然想起读研时做过的一个课题——粮食贮藏过程中的鼠害防治。
导师是个老头,一辈子跟粮食打交道,什么办法都试过。最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老鼠这东西,聪明得很。你堵洞,它从旁边再打一个。你下药,它吃一次就不吃了。唯一有用的办法,就是不让它进来。”
“怎么不让它进来?”
“把粮食架起来。离地一尺,离墙半尺。老鼠爬不上去,打洞也打不到。”
钱前站在那片狼藉的粮袋中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离地一尺,离墙半尺。
她没有木头,没有架子,什么都没有。
但这里有石头。
河滩上,有的是石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天。
她有一天的时间。
那天晚上,钱前没回去。
老周头本来要赶她走,说天黑了下来,营地夜里不许乱跑。但她指着那堆粮食说:“我今晚不弄完,明天老鼠又把新袋子咬破了。”
老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就在粮草营睡下了。
说是睡,其实没睡。
她找了几个空袋子,把里面的粮食倒出来,腾出袋子。然后趁着月光,一趟一趟地往河滩跑,搬石头。
石头有大有小,她挑那些巴掌大的,一块一块搬回来,在粮袋周围垒成一道矮墙。墙不高,只有一尺,但结实。
垒完墙,她又把粮袋一个一个搬起来,码在墙里面。底下垫一层石头,上面码粮食,粮食上面再盖一层破布——那是她从老周头的帐篷里翻出来的,老头骂了她两句,见她不理,也就不骂了。
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粮堆旁边,看着那道矮墙,和墙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忽然笑了一下。
膝盖上的伤口又疼起来,浑身累得像散了架。
但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粮食。
就该这样放。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那片狼藉的空地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石头垒成的矮墙,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粮袋码在墙里面,摞得方方正正,上面盖着破布。地上的谷子被扫得净净,连老鼠屎都看不见了。
他绕着那圈矮墙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
“这……”
钱前从粮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鼠要打洞,得从墙底下挖。”她说,“石头垒的,它挖不动。要爬上去,墙太高,爬不上去。粮食码在中间,四面够不着。”
老周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你……你跟谁学的?”
“没人教。”钱前说,“自己想的。”
老周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骂她多管闲事。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他说,“你知道这儿的粮食,为啥糟蹋成这样吗?”
钱前没说话。
老周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因为没人管。上面的人,只管要粮,不管粮咋来的。下面的人,只管活,不管粮咋没的。我老头子一个,能啥?管多了,得罪人。不管,大家凑合过。”
他顿了顿,看着钱前。
“你知道你来之前,沈阎王跟我说啥吗?”
钱前摇头。
老周头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有个丫头,会算数,会用脑子,让我别欺负她。”
钱前愣了一下。
沈荆。
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
那个人不眨眼的沈阎王。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老周头摆摆手,“就这一句。我琢磨着,他这是把你往我这儿塞呢。能让沈阎王开口的人,不多。”
钱前沉默了。
老周头又看了看那圈石头垒的矮墙,忽然说:“丫头,你留下来吧。”
“啥?”
“留下来,帮我管粮食。”老周头说,“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来了,正好。”
钱前看着他。
老头的脸上还是那些褶子,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
“你放心,”老周头打断她,“该你的那份,不会少。该你吃的饭,不会差。至于别的——”他往营地方向努努嘴,“有沈阎王罩着,没人敢动你。”
钱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圈石头垒成的矮墙旁边,站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前面,看着这个陌生的、破破烂烂的营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照在帐篷上,照在那圈石头上,照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秧田里醒来的时候,想起那片灰蓝色的天,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想起老太婆那张刻薄的脸,想起阿弟那双净的手。
三天。
才三天。
她活下来了。
而且,好像还能继续活下去。
“好。”她说。
老周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走,吃饭去。”他往帐篷那边走,“今儿个我请客,多给你盛一碗。”
钱前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膝盖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圈石头垒成的矮墙,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种地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因为你知道粮食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让粮食活,也知道怎么让自己活。”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营地都照亮了。
远处,河那边的炮声又响起来,闷雷一样,一下一下的。
这回,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