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凌晨三点十四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弧划过天际，坠入大兴安岭深处。光弧落点的五公里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出现了零点三秒的异常波动。手机信号中断，GPS定位漂移，两颗低轨道卫星的传感器记录到了一个超出正常范围的电磁辐射峰值。

但没有人注意到那零点三秒。

绥城军分区参谋部的值班室里，一个年轻的参谋盯着屏幕上的异常信号皱了皱眉，在值班志上写下：“03:14，不明电磁扰，疑似太阳活动影响，待查。”

他把“待查”两个字写得很轻。

大兴安岭深处一片无人区的沼泽地里，一个身高一米九的银发男人正从一艘直径不到四米的碟形飞行器中爬出来，浑身是泥，表情平静得仿佛这不是星际穿越后的紧急迫降，而只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水坑。

男人——如果“男人”这个称呼适用于一个来自银河系L36星云、年龄相当于人类二十五岁、生理构造与碳基生命有本质区别的智能体的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双手完好。皮肤呈浅麦色，指节修长，指甲圆润，看上去和地球人类的双手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有人用一个足够强的显微镜去看，就会发现这双手的皮肤表面没有任何毛孔、任何纹理、任何属于碳基生命的生物特征。

那不是皮肤。那是一层由纳米级仿生单元构成的界面层，能够模拟任何碳基生物的外表特征，精确到色素分布、毛囊密度、甚至指纹纹路。L36星云的智能体在接触低等文明时，都会使用这种技术。

当然，这个技术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而此刻，这艘飞船的能量核心已经碎裂成了十七块，散落在沼泽地里，发出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能量剩余：百分之三。”飞船的人工智能系统“星”用L36星云的标准语播报，“空间跳跃引擎：离线。反重力系统：离线。生命维持系统：离线。通讯系统：离线。仿生界面层：剩余运行时间七十二小时。建议：立即寻找替代能源。”

雾天——这个名字是他三秒钟前刚刚给自己取的，灵感来自于此刻笼罩在大兴安岭上空的浓雾——蹲下身，从泥水里捞起一块能量核心的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了裂纹，内部的能量晶体已经完全失活，修复的可能性为零。他需要新的能量核心，而制造一个新的能量核心需要二百公斤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铱。

铱。原子序数77，铂系金属，地壳含量极低，全球年产量约三吨。

他要的是全球年产量的十五分之一。

雾天把碎片放进口袋，抬头看向远方。雾气正在散去，大兴安岭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隐约可见城市灯光的反射。他的光学传感器自动对焦，将四十公里外那座边境小城的全貌投射到意识中。

绥城。人口约三十万，中俄边境贸易的重要口岸，有火车站、机场、公路口岸，以及至少三个国家的领事机构和数量不明的特工站。

这座城市将成为他获取铱的唯一希望。

“启动伪装协议。”雾天低声说。

仿生界面层开始工作。他的银白色头发在零点五秒内变成了黑色，瞳孔从银灰色变成了深棕色，皮肤从浅麦色加深了一度，面部骨骼结构做了微调。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男性——高了一点，帅了一点，但还在“正常”的范畴内。

当然，身高没办法调。他只能接受自己将以一米九的身高出现在一个平均身高一米七的城市里。

雾天最后看了一眼飞船，转身走向四十公里外的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