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午三点，雾天准时出现在科学研究院门口。

他的穿着和昨天一样——深灰色冲锋衣，深色运动裤，但脚上多了一双鞋。那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苏果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九成新，花了五十块钱。雾天穿在脚上，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而是不习惯。他赤脚走了两万年，穿鞋的感觉对他来说就像人类第一次穿宇航服——束缚，但必要。

张可岚在门口等他，身边站着李婉玉。两个女人看到雾天走过来，同时露出了不同的表情。张可岚是平静的、职业性的微笑，李婉玉则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紧张，像一个追星族见到了偶像。

“雾天先生，”张可岚伸出手，“请跟我来。”

她带着雾天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里只有三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电梯缆绳的摩擦声。

“雾天先生，”张可岚忽然开口，“你的那块金属，我已经做了初步分析。”

“结果呢？”

“结果很惊人。”电梯门开了，张可岚带着雾天走进实验室。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最显眼的是一台巨大的电子显微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张可岚走到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这是那块金属的X射线衍射图谱。你看这里，这些峰的位置和强度，和任何已知的晶体结构都不匹配。这意味着这块金属的原子排列方式是人类从未见过的。”

李婉玉在旁边补充：“我做了能谱分析，除了已知的铱、锇、铂之外，还有百分之四十二的成分是未知元素。我给这种元素暂时取了个名字——‘X元素’。”

“X元素？”雾天重复了一遍。

“因为不知道叫什么，就叫X。”李婉玉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可以告诉我。”

“在L36星云的标准语中，它叫‘Kharon’，意思是‘结构之核’。它是我们所有技术的基础。没有Kharon，就没有反重力，没有空间跳跃，没有仿生界面层。”

张可岚和李婉玉对视了一眼。这是雾天第一次主动透露关于他母星的信息。虽然只是一句话，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是巨大的——反重力、空间跳跃、仿生界面层，这些词每一个都代表着人类科技无法企及的高度。

“Kharon，”张可岚念了一遍这个词，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不太标准的音，“这个元素在地球上存在吗？”

“不存在。Kharon只能在超高能级的环境中合成，比如恒星内部或者超新星爆发。地球的地质条件不具备合成Kharon的能力。”

“所以你的飞船完全依赖这种元素？”

“对。能量核心是由高的Kharon晶体构成的。飞船坠毁时，能量核心碎裂了，Kharon晶体失活。我需要用铱来重新激活它。”

张可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为什么是铱？铱和Kharon之间有什么关系？”

“铱的原子核外电子排布中存在一种特殊的能级间隙，恰好可以作为能量缓冲层。用通俗的话说，Kharon是发动机，铱是变速箱。没有变速箱，发动机的力量无法传递到车轮上。”

“我明白了。”张可岚放下笔，“那么问题来了——你需要二百公斤高铱，我拿不出来。整个中国一年产五百公斤铱，其中大部分已经被预订了，用于航空航天和国防工业。我能调动的资源，最多不超过五公斤。”

“五公斤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不一定非要用纯铱。如果能找到一种替代材料，具有和铱相似的能级间隙，也许可以用更少的量达到同样的效果。”

雾天沉默了几秒。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替代方案。在L36星云，技术是完美的，每一种材料都有最优解，不需要替代品。但在地球上，没有最优解，只有“够用”的解。这是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式。

“可以尝试，”雾天说，“但我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来验证。”

“实验数据我来做，”张可岚说，“但我需要你提供更多的Kharon样本。你给我那块太小了，只能做初步分析，无法进行深入的物性测试。”

雾天犹豫了。Kharon样本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每一克都不可再生。他带来的Kharon总量不到五十克，除了给张可岚的那一块，剩下的都在飞船里。如果他在实验室里消耗了太多Kharon，万一替代方案失败，他就没有退路了。

“我给你五克，”雾天说，“不能再多了。”

“五克够了。”张可岚的眼睛亮了。

李婉玉在旁边忽然举手，像小学生提问一样：“雾天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的星球，L36星云，长什么样？”

雾天想了想。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在L36星云，没有人会问“长什么样”，因为他们不需要视觉来描述自己的家园。他们的感知是全方位的，超越了视觉、听觉、触觉这些单一通道。但李婉玉是地球人，她只能用地球人的方式去理解。

“它不像任何地球上的地方，”雾天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海洋。我们生活在一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介质中，那是一种永恒的、无处不在的光。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四季更替，没有风和雨。只有光，和光里的意识。”

李婉玉听得入迷了，眼睛一眨不眨。

“听起来很美好，”她说，“但也很孤独。”

雾天看着她。“为什么孤独？”

“因为没有颜色啊。没有蓝色、绿色、红色、黄色，只有光。光是很美的，但没有颜色的光，就像没有调料的菜，再新鲜也寡淡。”

雾天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在L36星云，他们的感知系统不需要颜色，因为颜色对于他们的存在方式没有任何意义。但李婉玉说得对，那个世界确实是单调的，永恒的，不变的。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变化，只有无尽的、平静的光。

而地球不一样。地球有出落，有春夏秋冬，有风霜雨雪，有酸甜苦辣。地球的颜色太多了，多到L36星云的数据压缩算法都无法无损存储。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情绪，每一种情绪都对应着一种记忆，每一种记忆都在塑造着一个人的灵魂。

“你说得对，”雾天说，“地球不孤独。”

李婉玉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反而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数据。

张可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忽然觉得，这个来自L36星云的外星人，比很多地球人更像地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