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果是被猫踩醒的。

那只橘猫——他给它取名叫“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踩着他的肚子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喵喵声。苏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局长已经饿得不行了，在把最后通牒。

“行了行了，别踩了，”苏果把局长从肚子上扒开，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猫粮罐。局长跟在他脚后跟，一边走一边叫，叫声凄厉得像在哭丧。

苏果给局长倒了猫粮，又换了水，然后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刷手机。先是刷朋友圈——没什么新鲜事，还是那几个人在晒娃、晒车、晒饭。然后刷短视频——也没什么新鲜事，还是那几个网红在跳舞、带货、卖惨。最后他打开了“绥城同城”APP，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做。

他的眼睛被一条信息吸引住了。

“绥城国际酒店招聘临时工作人员，薪三百元，工作内容为协助外宾接待，要求熟悉本地环境，善于沟通。联系人：安娜。”

薪三百。苏果的眼睛亮了。他在绥城混了这么多年，做过最赚钱的是一天一百五，帮一个装修公司搬了一天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薪三百，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二话不说，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对方的声音是个女人，说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流利。

“你好，请问是来应聘的吗？”

“对对对，”苏果连忙说，“我叫苏果，本地人，绥城住了二十八年，哪条街哪条巷子我都熟。你们是要接待外宾是吧？没问题，我这人最擅长和人打交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苏果先生，你今天上午方便来酒店面试吗？”

“方便方便，什么时候？”

“十点。你到前台，说找安娜就行。”

“好嘞，十点见！”

苏果挂了电话，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薪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块，比他在绥城任何一份工作赚得都多。有了这份工作，他不仅能还上欠的债，还能请雾天多吃几顿烧烤。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净的衣服——不是那件迷彩T恤，而是一件他珍藏了三年只穿过两次的深蓝色POLO衫。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的形象还算过得去，除了肚子大了一点，头发少了一点，脸上的肉多了一点。

九点四十五，苏果到了绥城国际酒店。

绥城国际酒店是绥城最好的酒店，没有之一。十八层楼，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吊灯是水晶的，前台的服务员都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苏果走进大堂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五星级饭店的流浪猫，浑身不自在。

“你好，我找安娜。”苏果对前台说。

前台服务员查了一下电脑，指了指电梯方向：“安娜女士在八楼，808房间。”

苏果上了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样子——POLO衫的领子立着，头发用发胶固定了一下，但被电梯里的风吹歪了。他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敲了808房间的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苏果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不像做招聘的。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很精致。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底下藏着东西。她的站姿很直，很稳，不像一个普通女人，更像一个——苏果找不到合适的词，但他觉得这女人要是穿上军装，一点都不会违和。

“苏果先生？”女人微笑了，伸出手，“我是安娜。”

苏果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很长，握力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这不是一个做行政工作的女人的手，这是一双拿过枪的手。

苏果的直觉在向他发出警报。但他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这女人真好看。

“你好你好，”苏果握着她的手不撒开，“苏果，二十八岁，未婚，本地户口，有摩托车，能吃苦耐劳。”

安娜抽回了手，笑容不变。“请进。”

苏果走进房间，快速扫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书——英文的，苏果看不懂。

“苏果先生，请坐。”安娜指了指椅子。

苏果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人。

安娜在他对面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坐姿，苏果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这女人坐得也太好看了。

“苏果先生，”安娜说，“你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比如你的工作经历、特长、对绥城的了解程度。”

苏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我在绥城住了二十八年，绥城的大街小巷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认识很多人，从派出所到城管大队，从医院到学校，都有我的人。工作经历嘛，我做过销售、做过物流、做过餐饮，什么都会一点。特长嘛，我最大的特长就是会跟人打交道，不管什么人，三分钟之内我都能跟他称兄道弟。”

安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的表情很专业，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在心里给苏果做了一个快速画像：本地人，社交能力强，经济状况不佳，容易接近，容易控制。

“苏果先生，你对这份工作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问题，”苏果说，“你们为什么要招一个本地人？外宾接待这种事，酒店自己不是有翻译吗？”

安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们是一个国际环保组织，要在绥城做一个关于边境生态环境的调查。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协助我们和当地居民沟通。酒店有翻译，但他们不了解本地的情况。”

“环保组织？”苏果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环保组织？”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简称IUCN。你听说过吗？”

苏果当然没听说过，但他不想显得自己没文化，于是点了点头。“听说过，听说过，很有名的组织。”

“那就好。”安娜站起来，伸出手，“恭喜你，苏果先生，你被录用了。明天早上九点，请准时来报到。”

苏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握着安娜的手，用力摇了摇，连说了三个“谢谢”，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娜。

“安娜小姐，”苏果说，“你是哪国人？”

安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俄罗斯。”

“哦，”苏果点了点头，“怪不得中文说得这么好。明天见！”

门关上了。安娜站在房间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苏果正从酒店大门走出来，胖乎乎的身体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看起来很开心。

“蠢货。”安娜轻声说了一句，用的是俄语。

她不知道的是，苏果走出酒店大门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雾天，”苏果说，“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怎么说？”

“有个俄罗斯女人，自称是环保组织的，要招我做临时工，薪三百。条件太好了，好得不正常。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不像看一个应聘者，更像看一个实验品。”

“你的直觉很准。”雾天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要拒绝她，也不要表现得太聪明。按照她说的做，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让我当卧底？”

“你不是卧底，你是诱饵。”

苏果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虽然不好听，但很有道理。强哥盯上了雾天，现在又来了一个俄罗斯女人，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多人。雾天需要一个渠道来了解这些人的目的和手段，而他苏果，就是这个渠道。

“行，”苏果说，“那我就当这个诱饵。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多请我吃几顿烧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这是苏果第一次听到雾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