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平成了“半拉人”,整天躺在床上,就连坐起来都很困难,生活不能自理,连拉屎撒尿都需要人照顾,自然不能上班了,不上班就没有了收入。作为工长的大姜,曾与车间领导一起找到主管副厂长,商量是否能比照工伤,每个月发给赵平一点儿生活补助费,那个副厂长笑了,说能不能不闹啊,他要算工伤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不算工伤了。你们说的那个工人,如果不是看他伤得重,厂里还准备严肃处理他呢,至少是开除厂籍!大姜不高兴了,问副厂长:那除了开除厂籍,还有更严重的处理吗?见大姜这样问,那个副厂长一下醒过腔来,知道自己把话说过头了,急忙岔开话题:至于补助的事你们就别在我这儿浪费吐沫了,一点儿门都没有!这么说吧,厂里出钱给他交住院费,花了三四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单位能做到这一点?大姜和车间领导见再商量下去也没戏,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车间领导还有点儿同情心,说这样吧,咱们发动车间职工,奉献点儿爱心,捐点儿钱,哪怕是给他买个轮椅也好哇,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有一天,车间领导和大姜来探望赵平,带来了车间职工捐款买的一只轮椅,折叠的。
赵平没了收入,小芬的子马上变得紧张了。赵平没摔伤时,小芬过子不仔细,花钱大手大脚。她人长得俏,身材也好,又给人家卖过服装,知道怎么打扮自己。在一起打工的姐妹都夸她穿衣服好看,这个说,“瞧人家芬儿,‘捣饬’起来真像章子怡!”那个说,“啥像章子怡啊,我看像张曼玉!”姐妹们就这样忽悠她,今天说她像这个影视明星,明天又说她像那个时装模特……别人这么一忽悠,把小芬爱美的心思撩拨起来了,没事就往新绿批发大市场跑,那儿的衣服便宜,样式多,看中了就买,有时一买就是几件。赵平看了,也不言语,媳妇穿得漂亮,他的心里也舒坦……爱美是要付出代价的,结果自然是存折上没有多少钱,衣柜里的衣服却成灾了,床底下简直可以开个小型皮鞋博览会了。尽管如此,小芬还经常对着衣柜里的一大堆衣服唉声叹气:唉,这么多衣服,咋就没有穿得出去的呢!总这么花钱,小芬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有时从批发大市场回来,指着新买的衣服对赵平说:嗨,哥们儿,别看我总买衣服,其实没花多少钱——这四件衣服还不到一百块钱呢,都是打了折的,那些卖衣服的都让我“砍”晕了!
要说赵平是“绝版好男人”,一点儿也不为过,这小子特别会攒钱,也肯吃辛苦挣钱,工段里一有加班的事,他总是争着抢着往前冲。有些小青年谈了女朋友,不愿意加班,赵平知道了就主动顶上去。这小子留了个心眼,把加班挣来的钱在银行立了个存折,偷偷储了起来,集腋成裘,几年下来,竟然也攒了五六千块钱。
赵平从医院出来后,把存折拿出来给小芬看。
这五六千块钱,就是他们这些年仅有的积蓄。
虽说赵平的存折上还有点儿钱,但小芬也懂得坐吃山空的道理,知道这几个钱挺不了几个月,打算出去找点儿事做,挣点儿钱。
赵平母亲年轻时没生育,在她快四十岁那年才有的赵平。老两口一直把这个儿子当成宝贝疙瘩,如今见儿子变成了这个德行,老两口终愁眉不展,整天唉声叹气,他们为儿子和儿媳的将来发愁。
说句心里话,赵平的父母虽然喜欢小芬,觉得这闺女知道孝敬老人,对赵平也实心实意,但对她的生活方式却看不惯,他们认为这孩子“不是个过子人”,不知道节俭,太爱美,还爱吃零嘴。
赵平从医院回到家后,小芬便不出去打工了,一直在家里照顾赵平。
有一天,已经七十岁的公公张罗要去给一个建筑工地打更,说是一个月可以挣三百元钱。老爷子说,我要是再不点儿啥,这一家人的子可就没法过了。小芬见状,立刻上前劝住了公公,动情地说:爸,你都七十了,你这个岁数出去找活,让人家看见,我的脸往哪儿搁啊?不管咋说,我年轻,身体还行,你就在家老实待着,我出去找点儿事做。
小芬的这番话很真诚,感动得公公的眼睛湿乎乎的。
老爷子这样做可能是无意的,但小芬觉得公公这样做是给自己看的。其实,即使公公没有那个举动,小芬也想到自己就这么闲着终归也不是个事,应该想点儿挣钱的辙了。
小芬把照顾丈夫的事交给婆婆,出去跑了几天,结果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活。能不能找到事做,这要靠运气,如果运气好,三两天就能找到事做,要是运气不好,一两个月也许找不到。这是小芬这些年打工积累下的经验。如若是在过去,暂时找不到事,可以慢慢等待,可现在的小芬已经没了先前的耐性,她觉得自己必须马上找到事做,给公公婆婆一个交代。实际上,街上店铺林立,用人的地方并不少,可是在年龄上要求比较苛刻,多半是要十八九岁到二十二三岁的,按这个标准,小芬差不多超过了十岁。尽管小芬长得不老相,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岁,说自己二十二三岁也能糊弄过去,可是人家要看你的身份证,外表可以蒙一蒙人,可身份证蒙不了人。突然间,小芬意识自己不算年轻了,已经过了打工的最佳年龄段。
一连几天找不到事做,小芬的心情很郁闷。嫁出去的姑娘,郁闷了都爱往娘家跑。
小芬进门后,把自己的目前的处境向母亲说了。母亲听了,不禁叹了口气,端详着在她的眼里还是孩子的老闺女,感慨起来:芬儿啊,你呀你,年轻轻的可咋整呢。
小芬也不知道自己咋整。
母亲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和你三姐说说,你三姐夫不是有个买卖吗,你就去他那儿找点儿事做吧!
小芬摇摇头:拉倒吧,让我去何大伟那儿去?我一看见他就烦!我要是愿意去,赵平没出事时我就去了……我就是上街要饭,也不去他那儿。
母亲沉下脸:咋说话呢?再咋说他也是你姐夫啊!
小芬说:我就看不惯他那咋咋呼呼的德性,不就开了个小破饭店吗,就觉得自己是大老板了,老牛叉了,觉得自己开的是香格里拉了,紫荆花了!
小芬听人说,本城最大、最有名的饭店除了香格里拉就是紫荆花,老有名了,别说是吃饭,就是进去喝杯咖啡都得好几十块!
见小芬不情愿,母亲说: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就求求你二姐夫——老戴大小是个处长,认识人多,门路广,让他给你找个事做,八成没啥难的。
小芬没吭声。她虽然嘴上没说,可是心里也不大情愿,她不喜欢二姐李臻,不就是个重点小学的老师吗,总爱在姐妹面前摆出大知识分子的架子,还嫌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太土,没文化,硬是把李小珍改成了“李臻”。小芬曾问过二姐,那“臻”是啥意思,曾经的李小珍告诉她,说“臻”是达到完美的意思。小芬觉得这个名字改得没啥意思,弄得不少人不认识不说,笔画又那么多,难写,不像自己的那个“芬”字,一笔就能划拉下来。
母亲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吱声,我给你二姐打个电话,让她和你二姐夫说。
小芬还是没吭声,她不喜欢二姐李臻,也不太喜欢那个当处长的二姐夫老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老戴与李臻堪称“绝配”,两个人都爱端个架子,爱显摆。既然不喜欢何大伟,那么除了“不太喜欢”的老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小芬不吭声就算是默许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在立柜里翻出了个报纸包,打开了给小芬看:你大姐头几天过来了,扔下五百块钱,让我交给你……其实你大姐的子也不宽绰,别看姜国栋是个工长,挣得比一般工人多一点儿,可他每个月还得给小韬付生活费,自打你大姐生了那个小丫头后,一直没有,一个月光粉钱就得花一二百块。
姜国栋就是大姜,小韬是大姜和前妻生的儿子,正在读初中,住在家。
小芬瞧着那几张粉红色的票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母亲说:拿着吧,谁也不行,就你大姐惦记你。你大姐不像你二姐那么抠门儿,也不像你三姐那么没心没肺,她要是有钱的话,肯定能帮你一把的。
小芬听了母亲的话,愣了一下:我二姐抠门儿?不对吧,她回来看你,哪回不是大包小裹的!
母亲撇了一下嘴:算了吧,你知道啥呀,人家戴威都说了,上他家给他爸送礼的人都排成队了,冰箱里放不了,又买了大冰柜,还是放不了,你二姐没办法,这才倒腾到我这儿来的!你别看什么武昌鱼啊大对虾的,要是让她自己掏钱买,她才舍不得呢。我都留心了,你二姐拿来的东西都不新鲜,不送我这儿,只能往垃圾箱送了。你没看见吗,现在的人啊,越有钱越抠……
母亲说的戴威,是李臻的儿子,上小学六年级。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小芬说:妈,我得走了。母亲说:忙啥呀,天还大亮的呢,吃了晚饭再走呗。小芬说:唉,家里还有个“半拉人”呢,一想起来老闹心了!妈你说我也不能当甩手掌柜的,全交给老太太伺候,是吧?说罢,一阵风似的走了。
母亲望着小芬的背影,叹气说:这可咋整啊,愁死人了……
小芬前脚刚走,三姐小兰就回娘家来了。
小兰整天没事做,商场逛够了,美容店去腻了,就往娘家跑。与何大伟拌了几句嘴啦,同老婆婆闹别扭啦,心里不痛快,需要向人倾诉,最好的倾诉对象,莫过于自己的妈了。
小兰进门不一会儿,就开始诉苦,向母亲说起何大伟整天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搓麻将,夜不归宿是经常事。
母亲听小兰这么说,不禁有些替女儿担心起来:要是这样,那你可得加小心了,把他看紧点儿。现在的男人一有钱就学坏,你爸天天买晚报,报纸上不是说这个老板包养女人了,就是那个老板嫖娼了……这四个姑爷,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家的那个何大伟了!姜国栋一看就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就是他有那份心思,挺长的脸,像个鞋拔子似的,除了你大姐,哪个女人会看上他呀!你二姐夫大小也是政府官员,得注意形象,这种拈花惹草的事也沾不上他。赵平呢,那就更不用说了,过去没权没钱,现在是个“半拉人”,眼下连自己的老婆都顾不了,更甭说别的女人了。
小兰笑了,觉得母亲有点儿杞人忧天:妈,这你可说错了——这四个姑爷,其实让你最放心的就属我们家的何大伟了!你别看这个人小毛病不少,可是有一个优点——胆小。妈,我不是吹牛,就他,我就是借他俩胆儿,他也不敢有那花花肠子!我早就对他说了——小样儿,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小心我把你的腰子摘了,做两盘熘腰花下酒吃!
母亲急忙摆手:哎呀,你可别说了,恶心死我了,说得我直要吐……何大伟真要是像你说的这样,那你就知足吧,别没事自寻烦恼。你要是和芬儿比,你们姐俩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何大伟的毛病再多,那咋说也是囫囵人啊,芬儿说赵平是“半拉人”,依我说他连“半拉人”都算不上。
说到这儿,母亲叹了口气:现在最让我揪心的就是妹了——男人成了废物,她又没有个正经工作,你说这子可咋过呢!
小兰哼了一声:她那是活该!
母亲不高兴了,用怪怪的眼神瞧着小兰: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芬儿可是你亲妹妹啊!
小兰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妈,不是我说话难听,她就是活该。就凭咱家芬儿的模样,你说找啥样的男人找不着?那个赵平哪儿出色啊,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没本事,可是芬儿像鬼迷心窍了似的,偏偏看中了他。那年,我给芬介绍我们家大伟的那个同学,她就是不。现在那个小伙子成气候了,是一家大广告公司的老板,可有钱了……
母亲皱皱眉,打断小兰的话:这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了,现在你说这些有啥用?啥也别说了,这都是命。兰儿啊,你当姐姐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也别说没用的。
小兰不吭声了。
母亲又说:你先坐着,我得给你二姐打个电话。小兰说:别打了,我二姐出去度假了,跟老戴一起去的,上北戴河,你找她啥呀?
母亲叹了口气:真是有钱烧的,不好好在家待着,度哪门子的假!我找她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让你二姐夫给马上芬儿找个事做。坐吃山空,总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
小兰一听这话,马上挑理了:妈你真是的,找老戴啥呀,普天下就他老戴有本事啊?咱家自己就有买卖,让芬儿上我家的饭店里呗,自己的姐自己的姐夫,你说我们能亏着她吗!
母亲说:开始我也是这么寻思的,可芬儿不同意,她说……说是不想麻烦你们。
小兰哼了一声:亲姐妹还这么外道,我就烦她这个劲儿——这样吧,我去找大伟商量一下再给你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