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芬的世界 · 海默普拉斯 · 2026-07-09 22:38:17

有一天,小芬在街上闲逛,遇到了在益新食品厂当临时工时认识的一个姐妹。这个人叫张凤贞,当过小芬的生产组长,小芬叫她张姐。

张姐问:你现在啥呢?

小芬说:在家闲着呗。

张姐问:没找点儿事吗?

小芬说:在一家时装店了几个月。

张姐问:那不是挺好的吗?

小芬言不由衷地说:啥挺好的呀,我把老板开了。

张姐觉得奇怪:啥,你把老板开了,那是为啥呀?

小芬叹了口气:也不为啥,不想了,就走人呗。

张姐说:你要是实在找不着地方,脆上我们那儿算了。我家老邻居的三丫是那儿的领班,你要是想的话,我就去找她说说。

小芬急忙问:你们那儿是哪儿啊?

张姐说:地中海洗浴中心啊。

小芬指着张姐,不怀好意地笑了:洗浴中心?你不是在当“鸡”呀!

小芬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一听说这个洗浴中心那个洗浴中心就犯寻思。她听说有一个枫丹白露洗浴中心,有人给它编了个顺口溜:“鸡啊鸭啊跑到哪里去,跑到枫丹白露洗浴中心。”

听小芬这样说,张姐也笑了:就我这岁数,就我这德行,就是想当也没人要啊……我打工的地方也算不上啥“中心”,别看名字弄得挺吓人的,其实也就是一个大澡堂子。

小芬纳闷了:你在那儿啥呀?

张姐说:搓澡,搓一个五块钱,给老板两块,我挣三块。

小芬说:现在还有这一行的……搓澡的人多吗?

张姐说:咋说呢,赶上人多的时候,像下饺子似的。平时也不算少,一天再不济也能搓个十个八的。这么说吧,一般情况下,我一个月咋的也能挣上一千来块钱。

小芬想了想说:那还真不算少……张姐,我去也行,咱可得有言在先,给男的搓澡我可不!

张姐又笑了:看你想哪儿去了,男客人有男的给搓,我们只给女客人搓。这活儿还算不错,就是低贱点儿,当外人说不出口。

小芬倒是想得开:能挣钱就行,啥低贱不低贱的!当省长市长高贵是吧,可咱们哪有那个能耐啊。

就这样,张姐领小芬去了地中海洗浴中心,上了搓澡这一行。果真如张姐所说,这个洗浴中心也就是个面向大众的澡堂子,只不过营业面积大一些罢了。来搓澡的人也不都是有人钱,大部分是附近批发市场的做小本生意的。张姐向小芬交代,有的客人特别矫情,说道特别多,千万记住,别和客人耍小脸子,如果客人恼了,找到老板,你的饭碗也就砸了。小芬说,这我懂,拿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使唤,她们就是骂我,我也不吱声。

开始,小芬把问题想得简单了,不就是搓澡吗,有啥了不得的。在益新食品厂上班时,她与班组的姐妹们去洗澡,你给我搓,我给你搓,嘻嘻哈哈,像玩似的一会儿就搓完一个,本没觉得有什么。可是当搓澡成为一种职业时,就不那么好玩了。搓完一个客人后,便浑身大汗淋漓,像虚脱了似的,一点儿力气没有了。而且这些客人可不是厂里的姐妹,特别挑剔,难伺候,她给了你五块钱,就往死了使唤人,让你把她的全身每个角落都搓一遍。

浴池的搓澡间的场面很是壮观:雾气里,隐约可见在一张张板床上,是一个个的身体,有的胖,有的瘦,平躺着的身上搭着一条浴巾,俯卧的脆一丝不挂。小芬她们这些搓澡工,基本也是赤着身体,只不过是多了副罩和一个裤头而已。

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小芬非常惊讶,觉得这里很像屠宰场,那客人真像一群褪了毛的猪。

后来小芬发现,这些搓澡工的感觉都和她差不多,彼此一见面便问:今天搓了几头啊?

第一天上班,小芬挣了十二元钱。

下班时,张姐问她:搓了几头?小芬说:累得我骨头架子都散了,才搓了四头!

张姐夸赞说:不错,四头就不少了!还是年轻啊,体力好,比我刚来时强多了!我第一天搓时,才搓了两头。开始几天都觉得累,过了一段时间就适应了,也知道使巧劲了。

把客人论“头”算,是对服务对象的侮辱和不尊重,尽管小芬她们没有当着客人的面使用这个量词,但也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是缺乏职业道德的表现。在好多年以前,由于社会上大力倡导“职业无高低贵贱之分”,把一切工作都上升到“为人民服务”这个高度,比如伟人刘少奇曾经说“我当国家主席是为人民服务的”,他还对掏粪工人时传祥说“你掏大粪也是为人民服务”,把几千年来的陈腐观念颠覆了。那时,一些从事服务行业的人,比如说掏粪工了,殡仪馆的火化工了,浴池里的修脚工和搓澡工了,还有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遗憾的是,那个年代一去不返了,当“为人民服务”沦落为“为人民币服务”时,再没有谁会把一个搓澡工与一个政府官员放在一起比较高低贵贱,更没有哪个搓澡工在为客人服务时,油然产生一种高尚的道德情,为自己从事的职业感到骄傲。在任何时代,尊重都是相互的,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小芬她们很少能在被服务对象那里得到尊重,让她们发自内心地去尊重客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姐告诉小芬,初来乍到的搓澡工都是使笨力气,挨累不说,客人还不满意。这一行得会使巧劲,既不那么累,还让客人满意。

小芬发现,来洗浴中心洗澡的人不少,可来搓澡的人多半是四五十岁的人。那些年轻些的来搓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板床上一躺下,就催你快点儿,有时还没等你搓完,就像有人催命似的起身跑了。搓澡工们都喜欢给年轻的客人搓。那些年纪大的,都挺矫情的,特别难伺候,说道特别多,让你不知如何是好。小芬就遇到这么一个客人,小芬刚一搭手,她就喊了起来:哎,哎,哎,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搓衣板了?小芬只好小点儿劲搓,没搓几下,她又喊上了:你是不是没吃饭啊?重了不是,轻了也不是,弄得小芬无所适从。

闲下来,小芬便向姐妹们讨教。有一个姓韩的姐妹,有点儿学问,说话特别俏皮,她说这人皮和猪皮差不多,有的厚,有的薄。遇到厚的,你使了挺大的劲,她还说你不卖力;遇到薄的,你刚一搭手,她就像猪似的叫唤起来。小芬问:这皮厚皮薄咋能看出来啊?小韩说:这就和老中医看病差不多,“望闻问切”你听说过吧?这“闻”就不必了,闻不出啥好味来。这“望”很重要,全凭你的眼力,皮厚的人褶子少,皮薄的人褶子多;这“问”呢,就是在看不出来的情况下,一边搓一边问她的感觉怎么样;至于“切”吗,就是凭手感——这手感不太好说,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张姐说小韩是故弄玄虚:啥不能言传啊,你就别蒙人了。张姐的经验是这样的:不管她是皮厚还是皮薄,你给她搓第一下时,使中劲儿,基本就能试出来。皮厚的人觉得不够劲,说你没吃饭;皮薄的人,你用中劲先来一下子,那肉皮就会出现一道红“檩子(痕迹)”,这时你就得加小心了,马上改用小劲。还有的姐妹补充说:看颜色也能看出来,皮厚的人长得黑,长得白的人皮薄。

在姐妹们的热心指点下,小芬很快就上手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她都能应付自如了。了一段时间,果真如张姐所说,她适应了这里的一切,也知道使巧劲了。

第一月拿工资,小芬下班后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农贸市场,她想买点儿肉,改善一下生活。她来到卖肉的摊床,一眼看见在案板上放着一排猪肉半子,马上出现了条件反射,双手竟然出现了搓澡时的习惯动作。小芬笑着骂自己:他妈的,我这不是得了职业病了吗……

生活的艰辛,经济的拮据,让小芬知道了节俭,自从赵平摔伤后,她没再买一件衣服。她说,衣柜里的衣服和床底下的鞋穿个五六年没问题,不用添置了,幸亏那时买了这些东西,不然的话,现在还得多一笔花销。小芬过去爱吃零食,现在依然爱吃,本着节省每一个铜板的原则,许多过去喜欢的零食都放弃了,只剩下一种名字叫“苦咖啡”的雪糕。按她的说法,这“苦咖啡老好吃了”,百吃不厌。

每天从洗浴中心出来,口舌燥,浑身燥热难忍,小芬往往是不急着上公交车,而是去路边卖雪糕的摊位前买苦咖啡。苦咖啡这种雪糕的味道很美,咋一入口,有点儿苦,吃着吃着就变得甜丝丝的。花一块钱吃雪糕,小芬有点儿舍不得,可她还是禁不住苦咖啡的诱惑,掏钱时很果断,舍不得的想法多半是在吃完之后出现的。花钱大手大脚的小芬变得经济了,吃苦咖啡也要算计,要与效益挂钩。如果今天“多搓了几头”,她买苦咖啡时便坦然些;如果今天比往搓得少,买苦咖啡时便要犹豫一会儿。

每个月开工资时,小芬留下二百块零花钱,剩下的都交给婆婆。婆婆是这个家的“总理大臣”,掌管着财政大权,一切开销都由她老人家支配,花多少,节余多少,小芬从不过问。小芬留下的二百块钱,也是公开透明的——公交车的IC卡充值费,中午的盒饭钱,还有买“护舒宝”等零用钱。当小芬把工资交到婆婆的手里时,婆婆总是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塞给她:一天上班那么累,别心疼钱,买点儿可口的吃,有个好身体比啥都重要!婆婆每个月都这样做,但是小芬一次也不肯收,有时为了这一百元,娘儿俩差点儿弄个半红脸。当婆婆把抽出去的那张票子收回去时,都要背着儿媳流眼泪,一个人自言自语:这孩子嫁给咱们这样人家,可真受委屈了!

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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