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李小芬三十年的生命经历中,在医院护理赵平母亲的那些天,算是刻骨铭心的一段子,酸甜苦辣,生离死别……人世间诸般苦痛的滋味都品尝到了。
那天小芬是晚上十点儿去的医院,当天晚上就留在了医院,守候在赵平母亲的身旁。她让赵平父亲在病房的一张空床睡一会儿,因为她听病房里的人说,这老爷子已经一连几天没怎么合眼了。赵平父亲不肯去睡,劝小芬回家去,说就可他一个人“造”吧,反正一大把年纪了,啥都无所谓了。爷儿俩争持不下,最后达成一个协议——轮流照顾老太太。就这样,小芬就留在医院里护理赵平母亲,一人护理时,另一人就去打个盹。
次一早,小芬对赵平父亲说,她去洗浴中心和老板请几天假,然后就回来。赵平父亲说,算了,给人家打工不能耽误,千万可别因为伺候老太太把你的工作给弄丢了。小芬说,我就不信老板就那么不通情理,她不是父母养的啊。小芬说完,就跑出了病房。
小芬回到吉隆坡洗浴中心,找到领班说要请几天假。领班问:请几天啊?小芬说:咋的也得十天八天的。领班说,要是一天半天的我可以答应你,十天八天的我可做不了主,你还是找老板吧。
小芬去找老板,说我家有点儿急事,想请几天假。老板是个四十来岁女人,一脸横肉,样子很凶,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儿。女老板听小芬说请假,也不问原由,便把脸子撂下了:你把这儿当成啥了,你以为我这儿是国有企业啊?别说几天,就是一天也不行,能你就,不能立马给我走人!
小芬听女老板这样说,也恼了:不就不,有啥了不起的!
小芬扭头便走,临走时还扔下一句话:谁都是爹妈生的……
往下的话女老板没听见,只听见“谁都是爹妈生的”这半句,她马上追上小芬:哎,那谁……那谁,你给我站住!
小芬听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女老板,便站住了。
女老板问小芬:说啥呢?
小芬满不在乎地瞧着女老板:我说谁都是爹妈生的,咋的了?
女老板问: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是你爹妈有啥事了?
小芬说:我爹妈倒是没啥事,我老婆婆住院了。
女老板问:啥病啊?
小芬说心脏病。
女老板叹了口气:唉……这样吧,我给你假——不过你可别耽误太长的时间,我这是私人买卖,一铆顶一楔的,耽误不起,时间长了我就得另找人了。
小芬听女老板这么一说,心里呼啦一下打开了两扇窗,立刻敞亮了许多。她马上冲着女老板鞠了一躬,感激地说:老板,我谢谢你了!
后来,小芬听人说,女老板的母亲也是得的心脏病。在老人住院期间,女老板忙生意,没时间陪护母亲。老太太死了之后,女老板非常懊悔,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懊悔。
小芬请了假,可以安心在医院护理赵平母亲了。有了小芬,赵平父亲可以腾出空回家去照顾一下儿子,老太太住院这几天,赵平没吃一顿热乎饭,全是啃面包和喝凉开水。好在前一段时间,赵平经过锻炼,现在已经能拄着双拐上厕所了。赵平能上厕所,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不然的话,老爷子又要照顾住院的老伴,又要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开始,小芬把事情看得很乐观,认为大夫说话都爱虚张声势,故意把病人的病情说得很邪乎,一旦病人痊愈了,便可显示出他们的医术多么高明。按小芬的想法,赵平母亲在医院顶多住个十天八天,就能闯过这道鬼门关。她万万没想到,只几天的工夫,老太太的病越来越重,已经不能进食了,神志也模糊了。
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小芬的心上。小芬的父母闻讯后,买了不少补品,赶到医院探望曾经是他们的亲家母的老太太。看见深度昏迷的赵平母亲,小芬父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芬母亲忍不住抽泣起来,接过小芬递来的毛巾,揩着眼泪。
小芬的父母走时,赵平父亲送出门外,对小芬的父母泣不成声地说:大兄弟,大妹子,我谢谢你们,你们养了个好闺女……没有小芬这孩子,我真的没活路了……
小芬父亲拍拍赵平父亲的肩膀,说:应该的,她这样做应该的!
小芬母亲说:啥也别说了,别说了……
小芬在医院护理了六天,到了第五天,老太太已经不睁眼睛了,即使偶尔睁开一会儿,也不认人了。第七天时,大夫过来给赵平母亲全面检查了一遍,然后说,病人现在已经由心衰引发肾衰,而且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大夫正式通知病人家属赶快准备后事。
听大夫为赵平母亲宣判了“”,小芬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晕过去了。
见小芬晕过去了,赵平父亲呆若木鸡,六神无主,如果不是旁边有大夫和护士,老爷子也得晕过去。
小芬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空闲的病床上。她瞧了瞧四周,说我咋睡着了呢?说罢,便跳下床,扑到赵平母亲的病床前,长久地注视着昏迷中的老太太。
婶,你醒醒,看看我是谁啊……小芬含着热泪,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
小芬说什么也不相信,病床上这个与自己情同母女的老人,就这样长眠不醒,她多么希望老人在离开人世前再看她一眼。
可能是小芬深情的呼唤感动了上苍,奇迹突然发生了,昏迷了好久的赵平母亲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小芬见老太太有了知觉,惊喜地把脸贴近老人,急切地说:婶,婶,你看看,你看看啊,是我,是我,我是芬儿啊。
赵平母亲那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睛转了转,出现了一点光彩。她瞧着小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老人从被里伸出一只瘦的手,抓住了小芬的头发,用力往自己的眼前拉。小芬也弄不清老人想做什么,只是顺从地把头凑了过去。
老太太的举动,令一旁医生护士都很吃惊。
谁也没料到,赵平母亲又伸出另一手,把小芬的头紧紧地抱住,用嘴在这个曾经是儿媳的女人的腮上亲了一口!
老人用了她平生最后一点儿力气,把爱送给了她的小芬。
小芬用手抱住老人的身体,发出了令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妈!
这声“妈”,似乎有强大的穿透力,听了让人心碎,让人心酸,让人震撼,令在场的人无不动情。连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大夫,也忍不住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揩了揩湿润的眼睛。
赵平的母亲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老人走时,嘴角还留有一丝笑意……
赵平母亲去世那天,大姜和工段里的几个工人也来到医院,当他们带着工友们捐的几百块钱赶到病房时,遗憾的是老太太的遗体已经送往火葬场了。
病房里只剩下拾掇东西的赵平父亲了,小芬跟随殡仪馆运遗体的汽车去了火葬场。
大姜把钱交给赵平父亲,说这是我们大伙的一点儿心意,老爷子说谢谢你们了,大伙的心意我领了,现在老太太走了,这钱用不着了,我知道,你们大伙的子都不宽裕。
大姜诚恳地说:叔,这钱你老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
那几个工人也说,就用这钱给老人买点儿纸烧烧吧。
盛情难却,赵平父亲只好把钱收下了。
大姜临走时,对赵平父亲说,他这就回厂里,找领导商量借车的事。他还说,等老人出殡的那天,他和工友们也去送老太太一程,让老人走时不觉得孤单……
赵平母亲去世三天后,遗体火化了。
如果是有钱人,满可以把葬礼弄得很隆重,很体面。与赵平母亲同一天火化的也有一个老太太,她儿子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总,那送葬的车队浩浩荡荡,清一色的黑色轿车,牌子都是奔驰,而且都是同一种型号的。有人数了,这个车队光奔驰轿车就有四十辆……赵平没钱,没钱人办葬礼,只能是本着因陋就简的原则,借一辆大客车,租一辆廉价的灵车,为老人送行。体面也好,寒酸也好,富人也好,穷人也好,四十辆奔驰与一辆大客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殊途同归,最后上天堂的路只有一条——都是火化炉顶那入云霄的大烟囱。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共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东西就是这大烟囱,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会在这儿化为烟尘,一样的烟雾,一样的灰尘。
赵平一家在城里没有亲戚,除了几个相处得很好的老邻居,就是大姜领来的那一帮小伙子,与别人相比,赵平母亲此行的确显得有些孤单、冷清了。
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胳膊上戴着黑纱的小芬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身上盖着毛毯的赵平。
大姜说外面冷,让赵平快些进大客车里暖和一下。头戴重孝,手捧着母亲的遗像的赵平执意不肯,说等一会儿再说。赵平仰头望着火化炉的那大烟囱出神,泪水不住地从他的腮边流下。
小芬掏出手帕先是给赵平擦眼泪,然后又给自己擦。
火化炉的大烟囱吐出一缕缕青烟。
赵平默默地说:妈走了。
小芬也说:妈走了。
赵平流着泪说:妈享福去了。
小芬哽咽着说:享福去了。
从火化炉的大烟囱飘出的缕缕青烟,渐渐地散去了,与蓝天融为一体……
赵平母亲去世后,小芬没有急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她要陪伴赵平和他的父亲两天。
老伴去世后,赵平父亲没有因此躺倒,而是顽强地挺住了。左邻右舍来看望老爷子,说些宽慰的话。老爷子做出豁达的样子,说赵平他妈走了,我还得活着呀,是不是?我要是垮了,赵平咋办啊。
尽管赵平父亲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但小芬看得出,老人是在强忍心中的悲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给人看的表象,在这个貌似坚强的表象之下,是一颗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心。
大概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悲苦,赵平父亲埋下头,一点点地整理着老伴的遗物。
小芬一直守候赵平父亲的身旁,帮他整理老太太的遗物。
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故去的人留下的每一个细小物件,都会触及到活着的人心中的痛处,泪水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赵平的父亲在床下找着一个塑料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纸包,这小纸包里有晒的豆角丝、土豆、茄子……嗅着菜那好闻的味道,赵平父亲抹了把眼泪,对小芬说:今年夏天,你妈晾菜时,我说她,你晾那么多,能吃得了吗。你妈说,芬儿喜欢吃,我这是给芬儿晾的。你妈走了,这菜你拿走吧,也算是留一点儿念想吧!
听赵平父亲这样说,小芬一下子把菜抱起来,悲怆地喊了一声“妈”,便失声痛哭起来……
小芬在赵平家住了两天,在父子俩的劝说下,小芬同意回去上班,说你们有啥事就找我,我的手机号就在墙上。
赵平父亲在衣柜里翻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口袋,交给小芬。
小芬问:爸,这是啥呀?
赵平父亲说:这是你的钱啊。
小芬愣了:我的钱?
赵平说:就是你每个月交给我妈的那些钱。
小芬一听,急忙摆手:这可不行,这钱我不能拿回去!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啊,我妈这次住院,你们借了不少的钱……
赵平父亲诚恳地说:拿着吧,这是你妈临终时嘱咐我的,她说,咱们家再困难,也不能花人家芬儿的钱,那孩子的钱挣得也不容易。她告诉我,她走后,一定把钱还给你。你妈这次住院,我是借了点儿钱,可是没花多少——你妈心疼我们爷儿俩啊,才在医院住了那么几天就走了,她是怕我们欠人家的钱还不起啊。
小芬低着头,搓着双手,默不作声。
听话,拿着吧!赵平父亲把钱放在小芬的手上。
小芬的手像被火炭烫了似的,猛然张开,躲开那装钱的塑料口袋。塑料口袋平静地落在地上。
几乎是与塑料口袋落地的同时,小芬的双膝也接触到地面。
小芬的这一举动把赵平父亲惊呆了。
小芬哽咽着对赵平父亲说:爸,我没想到,你和我妈还是把我当外人了……这钱我死活也不能要,如果你不把钱拿回去,我就不起来了,一辈子也不起来!
面对跪在地上的小芬,赵平父亲束手无策,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一旁的赵平说了一句话,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赵平对父亲说:爸,我看这样吧——这钱算是咱们借的,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再还给芬儿不也一样吗?
见赵平父亲把钱拾起来,放进了衣柜,小芬这才肯站起来……
正当小芬要离开赵平家的时候,社区的程主任领着本城晚报的一个女记者来了,说是要采访小芬。
这个程主任是五十多岁的妇女,她也是保温瓶厂退下来的职工,认得赵平一家和小芬。这个女记者三十多岁的样子,戴一副眼镜,她是来社区采访时听说了小芬的事,便让程主任带她来找这个令人感奋的采访对象。
大概是受功利心的驱使,这个女记者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不该选择这样一个时间来采访。很显然,这是一次不合时宜的采访。
女记者对小芬说:你的事迹非常感人,行为特别高尚,我一听说就马上赶来了。
小芬莫名其妙地瞧着女记者:你说啥呢,我能有啥事迹啊?
程主任说:人家记者说了,现在社会上像你这样孝敬老人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说无论如何也要采访采访你。
小芬的态度一点儿也不热情,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用怪异的目光瞧着女记者。
女记者对小芬说:你不必紧张,咱们随便谈一谈。
小芬哼了一声:真有意思,我也没做啥坏事,凭啥紧张呀!
虽然话不投机,但女记者没有计较这些,坦然地从挎包里取出采访本,进入采访状态。她微笑地对小芬说:那么咱们开始吧——你是什么时候与你爱人离婚的?
小芬一下恼了:你问这个啥,离婚是啥好事啊?
女记者被小芬的话弄蒙了,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怪我太着急,没向你讲明白我的采访意图。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你这么年轻……
小芬马上打断女记者的话:年轻咋的了,年轻就该没人味啊?
社区主任听小芬这么说,马上撂下脸:李小芬,你这是啥态度啊?人家记者是来给你涂脂抹粉来的,这样的好事,别人想请还请不到呢,你可别好赖不知!
女记者马上纠正程主任的说法:不是涂脂抹粉,是发扬光大,宣传你的精神你的做法——你看你啊,和丈夫都离婚了,但对你的前夫以及前夫的父母依然这么关心……我们采访你,就是要大力弘扬你这种精神,让大家向你学习。
小芬不屑一顾地说:真有意思,学我啥呀,这种事还用学吗!都是爹妈养的,谁都有老人,孝敬不孝敬全凭良心——再说了,人家老人平时待我特别好……我不高尚,也没有精神,也用不着你宣传,我咋做与你有啥关系?我也不是那英,也不是巩俐——我一个打工的,采访我有啥意思啊?
赵平见小芬这样说,冲那个女记者撂下脸:哎,那个啥记者,我说你爱啥去就啥去!我妈刚死,没心情和你扯淡!
被逐出门的女记者,脸被小芬和赵平气得煞白,一个劲儿地说: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
在这个女记者十几年的采访生涯里,如此失败的采访这还是第一次。
程主任安慰女记者:怪咱们来的不是时候……人家刚办完丧事,心情肯定不好。
女记者气恼地说:程主任,你说那个李小芬是不是有病啊?说话一点儿不“着调”!
程主任叹了口气:其实她的话也没错——人心眼儿好那是天生的,学是学不来的。我这么说你别不信,你想啊,小芬没啥文化,也没啥教养,她对赵平好对老人好,不是天生的是啥呀?就拿我的那个儿媳妇说吧,你就是天天让她读报学习也没用,自打进门到现在,见了我连句妈也不叫……
女记者觉得程主任的话也有毛病,她怀疑这个地方的人的精神都有点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