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一件事,赵平没和小芬说,公公婆婆也没说。当赵平的父母再次提起让儿子离婚这个话题时,赵平的情绪和上一次一样激动,说你们再我和小芬离婚,我就去死。父母以为儿子这样说是吓唬人,并没太在意。傍晚时,赵平对父母说,在屋里太闷了,想下楼散散心。两个老人把儿子弄下楼,让他在楼前坐着。两个老人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回“蜗牛壳”做饭的工夫,坐在轮椅上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两个老人猛然想起了儿子说过寻死觅活的话,立刻慌乱起来。赵平母亲六神无主,紧张地望着老头子:这可咋办啊,咋办啊?赵平父亲的表情很痛苦:能咋办?找去呗!说罢,两个老人沿着马路去找儿子。一路上,赵平母亲不住地磨叨:你说这孩子会不会一时想不开,真的去寻短见啊?赵平父亲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一句话提醒了老头子:这几天,他总张罗要去新世纪广场去看看,你说他能不能去那儿了?赵平父亲说,那就去那儿找找吧。他们知道,赵平没摔伤时,总爱和小芬去新世纪广场玩。
两个老人去了新世纪广场。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和判断,如果他们沿着马路直接找下去,用不多长时间便可以到达平安桥。此时,赵平正吃力地摇着轮椅向平安桥行进。
平安桥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市政府已经将其列入城市建设改造计划,在不久的将来,取代这座服役几十年的平安桥就会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尽管这座桥的名字叫“平安”,但是许多人觉得它是一个不祥的符号,因为自从它建成的那天起,至少有几十个轻生的人把这儿当成了通向天堂的路。非常有意思的是,在这儿自者,大多都是殉情的青年男女。这些失恋的自者,往往都学着第一个自的人那样,身上带有遗书或照片,在结束生命之后,给世人留下一个又一个扼腕叹息的故事。平安桥下是铁路,每天有几十辆火车从桥下通过。那些自的人往往是等待火车临近前的几分钟,攀上桥栏纵身一跳,这样的死亡方式是很彻底的。这样的悲剧多了,形成了一种心理暗示,一些人遇到了什么挫折,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便把跳平安桥作为结束生命的首选方式。其实如果一个人想死,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但许多人偏偏喜欢去跳平安桥,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死得其所。
正如父母的推断,赵平确实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如果失去了小芬,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没有小芬,他心里仅有的一点儿生存希望也随之消失了。没有小芬,失去了“命”,他这个“半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
想跳平安桥的赵平,义无反顾地摇着轮椅向平安桥的中央奔去。平安桥是个拱桥,坡度很大,赵平摇得很吃力,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有个过路的男青年见状,跑过来要助一臂之力,赵平竟然黑着脸,粗暴地将其拒绝了。
当赵平到了桥中央,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像水洗的一样。这时,在他的耳边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侧身一看,一列火车正向平安桥疾驰而来。赵平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面向桥栏,双手抓住栏杆,试图“站”起来。如果他能“站”起来,越过桥栏,身体便会坠落在铁轨上,火车随后便会从他的身体上轧过,烦恼也好,痛苦也好,都会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大概是因为刚才用力过度,他的双臂变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本没有能力将他的身体抛到桥下。赵平非常气恼,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竟然连自的能力都没有了。
赵平失望地把手松开,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想恢复一下体力,“等待”下一列火车的到来。大凡有过轻生的念头的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如果错过了想死的“最佳时机”,如果再去想死,这勇气与信心肯定会大打折扣的,很可能会因为这个“等待”而重新产生活下去的欲望。
赵平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等待着,等待着下一列火车的到来,或者说是在等待自的勇气重新回到身上……天色暗了,街灯亮了。赵平像雕塑一样坐在轮椅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时,赵平的父母已是筋疲力尽,他们相互搀扶着朝平安桥的方向缓缓走来。几个小时的奔波,仍不见儿子的踪影,老两口已经感到绝望了。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喊——平啊,平啊,你快回家吧。喊了一路,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也由凄凉呼唤变为痛苦的呻吟。
平啊,平啊,你快回家吧……在大街嘈杂的声浪中,赵平隐约听到了这熟悉的呼唤。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置身在梦中。小时候,贪玩的赵平经常放学后不回家,和小伙伴玩耍到天黑。这时,他就会听到母亲这样的呼唤。
呼唤声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了。赵平突然调转轮椅的方向,朝那呼唤声奋力摇去。
父母的身影清晰了。
那身影令赵平终生难忘——两个衰弱不堪的身躯,紧紧地扭结在一起,相互依赖,密不可分,似乎一旦分开,便会支离破碎。
赵平的父母也发现了赵平。平啊,平啊……赵平母亲呼唤的声音越来越细小,就在她发现儿子的那一刻,双手一松,身体突然往下一坠,瘫坐在地上。
就是在母亲身体向下一坠的那一瞬,赵平心里的那解不开的死结呼啦啦一下子全打开了,所有的烦恼都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强烈的愿望——为了老父亲老母亲,他要活下去。至于其他,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了。不错,小芬是赵平的“命”,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突然明白了,在面前这两个老人的心里,自己就是他们赖以存活的“命”啊!
父亲老泪纵横,用手摸着儿子的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赵平哭着说:爸,妈,我想明白了,真的想明白了……咱们回家吧,回家吧。
一些路人闻声赶来,站在一旁看热闹。
赵平的父母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儿子,分开围观的人,缓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一会儿,赵平突然对父母说:我心里有点儿憋得难受,真想喊两嗓子。
父亲说:喊吧。
母亲也说:喊吧,喊喊痛快。
于是,赵平把两手做成喇叭状,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冲着大街,冲着茫茫夜色,放开喉咙喊了起来——“芬儿,芬儿,赵平的命……”
酸楚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如果赵平是名歌手的话,那么此时的呼唤便是他的告别演出,堪称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