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芬回到自己的住处,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看见孟姨正对着桌上摆着的相框喃喃自语,一边说一边流泪。
镜框是黑色的,里面镶着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个老人,男的。照片前面摆着水果、糕点,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着三点燃的香。
小芬急忙走上前,问老太太:姨,你这是啥呢?
孟姨用手背揩了揩眼泪:呀,小芬回来了。小芬指着相框问:他是谁呀?
孟姨说:老韩——我当家的……唉,到今儿整整走五年了。
孟姨告诉小芬:锅里有饭,有萝卜汤,还没凉,你快吃吧!
老太太说罢,离开“当家的”的遗像,坐到了床边。
小芬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盛了一碗饭,浇了两勺萝卜汤,端着碗回到了孟姨的身边。
小芬把身子向老太太凑了凑,用筷子指了指像框里的人:姨父……姨父的模样长得还挺精神的呢!
听小芬这样说,老太太兴奋了:老了,不行了,他年轻时那才叫帅呢!这张相片是他有病之前照的,那年他都六十出头了。我家老韩年轻时,是我们车间的电工,大高个儿,浓眉大眼的,一身工作服洗得净净的,腰上挎着“三大件”,走起路来可带劲了,带着一股风。只要他在车间里一露面,我们这些没结婚的小姑娘,都偷偷地用眼睛瞄他……
小芬一边嚼着饭一边问:姨,你年轻时也一定长得挺好看吧?
老太太自豪地说:那是!这么说吧,我那时也是车间里的一朵花,那小模样和你比,也差不了多少。
孟姨打开了话匣子,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的糠全都抖落出来了。
孟姨说:人呐,都是缘分,我一辈子就信这个。你说,那时车间里有那么多的小姑娘,你姨父偏偏就看上我了;我呢,家里人给我介绍过当兵的、开车的,我一个都没看上,就相中你姨父了……小芬,你信不信,人和人就是有缘分,我觉得咱们娘儿俩就是有缘分,我一辈子没孩子,自打见了你,就一直把你当成亲闺女,一见到你,心里可敞亮了……唉,你姨父走五年了,这五年,我真不知是咋过的,要不是你过来住,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姨父退休没几年,就得了脑血栓,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四年,吃喝拉撒都得我伺候,累得我不行了,真恨不得他马上死了。可是他死了以后,我总是寻思,他要是再多活几年多好啊,身边总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啊,只要他有口气,我宁可多吃点儿辛苦多遭点儿罪也认可……人老了,特别恋群,就怕没个伴,没伴的子可难熬了。
这天晚上,孟姨和小芬说了好多话,除了说自己,也说到了小芬。平时,小芬下班回来时,只要心情好,就过来陪老太太唠嗑,她觉得这个老太太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心里有什么话都对孟姨说。时间长了,老太太对小芬的情况一清二楚。孟姨问小芬和那个老孙怎么样了,小芬说分手了,孟姨叹了口气,说你们没缘分啊。
孟姨劝小芬,还是趁年轻找个男人,一个女人没有男人不行,不然的话,就会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孟姨说,在这个城市,她没有什么亲人,就一个侄子,离婚的,老婆跟人家跑了,把孩子也带走了。孟姨觉得小芬和她的侄子挺般配的,如果小芬想见一见的话,就让她的那个侄子抽空过来一趟,俩人先见一见面。
听孟姨这样说,小芬低下头没做声。
孟姨以为小芬是在害羞:咳,见见面有啥关系的,也不搭草不搭料的,看好了就处,看不好就算了。
就在这时,小芬的手机响了。
自从小芬有了手机后,本没用过几次,就是偶尔给娘家打一个。这个手机对于小芬来说,已经沦落为一种装饰,一种道具。
小芬撂下碗筷,取出手机。
让小芬没想到的是,电话竟是赵平打来的。
赵平在电话里告诉小芬,他母亲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小芬一听,脸色立刻变了,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
赵平在电话里说:我妈特别想你,可她又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寻思了又寻思,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希望你能去医院一趟,满足一下老太太的心愿。
小芬问:你在哪儿呢?
赵平说:我在家里呢。
小芬又问:谁在医院护理呢?
赵平说:除了我爸,还能有谁!
小芬向赵平问了老太太住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然后关了电话。
孟姨问小芬:谁呀,谁住院了?
小芬说:我老婆婆。
说罢,小芬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把羽绒大衣穿在身上,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对孟姨说:我得马上去医院,说不准啥时候回来,把门关好,你就不用等我了。
孟姨瞧了瞧窗外,说:天都这么晚了……你明天去呗。
小芬什么也没说,一阵风似地跑出门。
孟姨瞧着小芬的背影,感慨地说了句:唉,这孩子……
小芬心急如焚,叫了辆出租车,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市医院。
进了医院的大门,小芬乘电梯上了四楼。找到了赵平说的418号病房,一进门,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赵平母亲。
老太太正在打点滴,赵平父亲守候在一旁。老太太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多少血色,闭着双眼。
小芬快步走到病床前,冲赵平父亲问:叔,我婶这是咋的了?
赵平父亲抬起头,愣了一下,说:芬儿,你咋来了?
小芬又问:我婶这是咋的了?
赵平母亲微微张开双眼,声音微弱地说:谁呀,谁来了?是不是芬儿啊?
小芬立刻把身体俯向老太太,急切地说:婶,是我,是我呀。
老太太张开瘦弱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小芬:芬儿,我的孩子,你可想死我了,想得我心疼……
泪水从小芬的眼眶溢出,只觉得喉咙阵阵发紧,哽咽地说:婶,你这是咋的了……咋的了呀。
赵平父亲不忍心看这一令人心酸的场面,立刻把脸扭向一旁,用手背拭泪。
娘儿俩哭了一阵子,平定了一下情绪,赵平母亲对小芬说,她前一阵子就感觉自己的状况不太好,本以为吃点儿药就能挺过去,但没想到这回病来得这么急这么重。
老太太说:我和赵平说,你千万别告诉芬儿……可这孩子不听话,还是把你折腾来了。
小芬说:婶,你有病了,我能不来看看吗,你不是说我和你的亲闺女一样吗!
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笑容:一见到你,我这病像是好多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这几天,我特别想你,就是想见你一面……我真怕一觉睡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芬说:婶,你说啥呢,你会好的……你安心在医院住几天,病好了咱们就回家。
这时,一个小护士推着小车,来给赵平母亲。
小护士走过来,对赵平母亲说:老太太,咱们了。
赵平母亲说:又打的啥呀,贵不贵呀?
小护士说:西地兰,不贵。
赵平母亲说:我说闺女,我这病我知道,啥“兰”也没用了,你就别糟害我的钱了!
小护士笑了:老太太,这个病房就你不配合我,你看看人家4床的那个老太太,都82岁了,可乖了。
赵平母亲斜眼看了看小护士说的那个老太太,说:孩子,我和人家能比吗,人家的儿子是大老板,有的是币子!别说打啥“兰”了,就是娘娘吃的灵丹妙药人家也用得起。
小芬听老太太这样说,马上凑过去,亲切地说:婶,听人家护士的话,不病能好吗。
小芬的话起了作用,老太太不再和小护士拗劲了,顺从地把胳膊伸出来。
小护士摘下口罩,惊喜地对小芬说:嘿,还是你的话好使!
小护士又对赵平母亲说:老太太,有病不不吃药能好吗?你看,还是好使吧——你瞧你今天说话多有劲儿!
赵平母亲白了小护士一眼,表情特别卡通:好使个屁!我闺女来了我高兴,比你们给我吃药都灵!
老太太的话把小护士乐得不行。小护士一边推针,一边逗老人开心:她是你的闺女啊,那她咋管你叫婶呢?
老太太问小护士:你多大了?
小护士说:二十了。
老太太眼皮一妈哒说:都二十了,还啥也不懂!我告诉你吧,她是我的闺女,比亲生的还亲……
在小护士和赵平母亲逗趣时,小芬悄悄地把赵平父亲叫出病房,两个人来到了走廊。
怕赵平母亲产生猜疑,这一老一少走到电梯口附近的一排塑料椅前,小芬让老爷子坐下,自己站在老人的对面。
小芬关切地问赵平父亲:叔,大夫是咋说的,我婶的病到底能不能好啊?
赵平父亲苦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你婶呀,怕是逃不过这一关了!
小芬听了,吃惊地说:不会吧,我看她不是挺精神的吗?
赵平父亲说:这是看你来了,她高兴。前几天,她除了睡,就是胡说,就是明白过来了,也一点儿精神头也没有。
赵平父亲告诉小芬,大夫已经说了,老太太是重度心衰,已经没有救治的价值了。现在也好,吃药也好,都是维持生命。听老爷子这样说,小芬一下子蹲下了,捂着脸痛哭起来,眼泪从指缝间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