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芬的世界 · 海默普拉斯 · 2026-07-09 22:38:17

天凉了,小芬的心情也像这季节一样,渐渐地生出一些寒意来。尽管小芬不是林黛玉那种多愁善感的人,见花溅泪,见鸟惊心,但也为自己的将来发愁了。就这种飘来飘去的子,飘到什么时候才算一站啊,人一辈子不图有什么大出息,但终归得求一个安稳吧?这安稳便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这样的渴望,小芬不再拒绝母亲关于让她再婚的话题了,即使表面上她依然是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可内心里却在慢慢地接受。当母亲打来电话,让她回家见一个人的时候,她基本上是采取半推半就的态度,抱着些许的期冀回家了。在母亲和亲友的安排下,她哩哩啦啦地见了五六个男人。奇怪的是,这几个被家人看好的男人,小芬竟一个没看中。母亲生气了,数落起小芬:人家咋就配不上你啊,你说你呀,除了模样还说得过去,还有啥呀?小芬说:妈,我也说不上是咋回事,就是觉得他们都不如赵平。母亲说:赵平有啥呀,人家这几个人也不比他差。小芬说:妈你不懂,找对象是找感觉——赵平虽然不算出色,就有一样,对我的心思。当初我只看一眼,就想跟他过一辈子。母亲见小芬这样说,恼火了:啥狗屁感觉啊?你也不看自己是啥条件了,还感觉呢,还玩陈瑶电视剧里的那一套!小芬笑着纠正母亲:妈,那不是“陈瑶”,是“琼瑶”!母亲说:你别学你爸好不好,老挑我的毛病!我想起来了,陈瑶是楼下那个老胡太太的外孙女,去年考上了重点中学,把老胡太太美出鼻涕泡了,整天满嘴陈瑶陈瑶的,把我都弄串皮了……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不比过去了,别再弄电视剧里的那一套。那玩意儿看看热闹还可以,你要是学那一套过子,本不好使!小芬并不认为自己像母亲说的那样,她觉得自己现在挺实际的,再婚择偶只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有感觉,再一个是有钱,假如二者兼有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小芬心里清楚,二者兼有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对她来说,几乎没这种可能。既然没那种可能,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如果有感觉,没钱也可以;反之,没感觉的话,有钱也可以将就。遗憾的是,她见的那五六个男人,既没感觉也没钱。母亲觉得小芬过于挑剔,撇了一下嘴:啥叫有钱啊,人家要是有个几百万的话,谁稀罕要你,自己还觉得不错呢。小芬说:没几百万,有个几十万也行啊。母亲一听这话,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不可理喻,太不靠谱,呸了一声:人家有几十万也不稀罕找你呀,做你的白大梦去吧!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就是哭着求我,我也不管了——你就去找你的感觉吧!

世上只有妈妈好。母亲总说不管,但没过多长时间她又忍不住要管了。按小芬提出的两个标准(二者居其一亦可),广泛发动她所能接触到的人,给老闺女介绍对象。那些人都很热心,愿意帮忙,但是“有感觉”这个标准太难把握,只好重点考虑“有钱”这个标准了。任何事情都是矛盾的,年轻的不一定有钱,有钱的不一定年轻,如果认准“有钱”这个标准,就得适当放宽年龄要求。好了,就这么办了,只要有钱,年龄大些也可以。母亲确定了为小芬寻找对象的条件。

母亲的办事效率堪称一流,没过多久,就给小芬张罗来一批可供挑选的人。这批人一共六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有钱,最有钱的号称有三百多万,最少的也有几十万。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年龄偏大,岁数最大的五十八岁,最小的四十六岁。

母亲在这方面的能力,令父亲感到惊讶:我说老王,早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前几年说啥也让你开个婚姻介绍所了。母亲听了这话没有飘飘然,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了句:那有啥呀,要不是现在离婚的人多,我上哪儿能踅摸到这么多人。

半年里,小芬先后见了十来个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小芬很满意。这让小芬产生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很漂亮,拥有一笔“无形资产”。在母亲和亲友的安排下,小芬先后见了第二批应征者。在这第二批人里,小芬破天荒地看好了一个人。这个人五十三岁,姓孙。这个老孙原来像老戴一样也是一个局的处长,后来他们局与另外一个局合并,裁减了一批处长,老孙在被裁减之列,只好办了“内退”,工资照开,所有待遇与上班时没有区别。如果仅仅是这些,按小芬“有钱”的标准,老孙算不上有钱,关键是这个人早有先见之明,似乎预料到有这一天,前些年就开了一家幼儿外语学校,由他的女儿出任校长。“内退”后,老孙便从幕后走到台前,自己当校长,让女儿当了副校长。老孙的妻子死于心脏病,认识小芬时,他的妻子整整去世两年。开始,小芬不怎么同意,觉得这个人倒算是有钱——二百多万不是有钱人是什么呀,就是年纪大了些,足足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小芬笑着对母亲说:妈,你看他是不是可以给我当爸了?没想到母亲的话让她顿开茅塞:大二十多岁还算大啊,年轻轻的脑筋咋这么旧。听你爸说,晚报上都登了,说是有一个大学教授,七十二了,找了二十七的大姑娘做老婆——这个老孙才五十三啊,比那个教授不是年轻多了吗?母亲还补充说,那个介绍人说了,只要小芬同意,嫁过去后,如果不想什么的话,就在家里当个“全职太太”;要是想点儿啥的话,就到学校里当个副校长。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小兰也在场,她对这个老孙特别感兴趣,一个劲儿说:我真的想把何大伟踹了,嫁给这个老孙!母亲听了这话,皱着眉训斥小兰:说啥呢?是不是不掏“虎话”,你的嘴“刺挠(痒痒的意思)”啊?

小芬在母亲的说服下,同意与老孙相处了。这个老孙人很不错,长得也算年轻,冷眼一看,说他四十多岁也有人相信,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身板也直溜。当有人夸他年轻时,老孙总是谦虚地说:年轻啥呀,只不过是平时注意保养罢了。

小芬同老孙见了几次面,虽然没找到她追求的那种感觉,但总的印象还不错,花钱很大方,就是有一点,小芬感到不舒服,觉得这个人说话的腔调太像老戴了。可能是当处长的人都这样说话吧,小芬想。

每次与小芬见面,老孙都把她带到茶楼或者是咖啡屋,听着音乐,喝着咖啡或者品茶。小芬说,我不喜欢喝茶,喜欢喝咖啡。老孙说,那咱们就去咖啡屋吧。于是俩人就去咖啡屋了。在咖啡屋里,小芬见里面都是一对一对的青年男女,坐在悬挂着塑料葡萄藤的荡椅上荡来荡去,脸对脸地瞧着,弄得挺浪漫的。小芬瞧着对面的老孙,笑了。老孙问:你笑什么呀?小芬说:你说别人看了咱俩,会不会把咱们当成爷儿俩啊?老孙皱了皱眉:小芬,我不喜欢你开这样的玩笑。小芬又说:不像爷儿俩,那就像老板和小蜜!老孙又皱了皱眉,脸也拉长了。小芬见老孙不高兴了,就不再说了……

在咖啡屋里也好,在饭店里也好,他们坐在一起总要说些什么。开始,老孙总爱讲自己年轻时的事,小芬听了几次便不耐烦了,她先是做出神不守舍的样子,东张西望的了。如果老孙仍然继续讲下去的话,小芬就不高兴了,对老孙说:你老讲这些没意思的东西,烦不烦啊?于是,老孙就尽量给她讲自己经历的或是从书上看来的奇闻逸事,小芬认为老孙的表达能力不错,毕竟是当过处长的吗,口才就是不一般。小芬像个贪得无厌的孩子,总是缠着老孙讲个没完。老孙肚子里的东西再多,总这么讲下去,也会枯竭的。于是老孙就给小芬讲电视连续剧,在妻子去世后的那段时间里,为了排遣孤独感,他买了许多影碟,看了许多电视连续剧。小芬爱看电视连续剧,但是打工太忙,没有空闲时间看那么多的电视剧,因此老孙讲的许多电视剧她都没看过。好在小芬不算苛刻,即使讲串皮了她也听不出来。有时,小芬来了兴致,也会给老孙讲些她听来的和经历过的事,她讲这些事时,语言很生动,使用的都是带有市民俚语的原生态的语言,并伴有丰富的表情和手势,老孙很喜欢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他觉得与小芬相处,身心年轻了许多。

有一次,小芬问老孙,说你那么有钱,满可以找个有文化的啊,为啥找我啊?老孙说小芬朴实,而且还特别像他喜欢的一个女演员。小芬问:她是谁呀?老孙说那个女演员叫海青,小芬又问:海青是谁呀?老孙说:就是钟宁啊?小芬还在问:钟宁是谁呀?老孙反问:看过电视剧《玉观音》吗?小芬摇摇头。老孙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小芬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特别可爱。

老孙很喜欢小芬,在他的眼里,小芬本不像有过婚史的人,简直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还有一点,让他特别欣赏,小芬一点儿不像先前别人给他介绍的那些女人,在他的面前非常做作,总弄出一些娇柔的姿态。同那些女人接触,上床不是问题,让老孙头疼的就是老缠着他上街买这买那,老孙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烦。有人给老孙介绍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人长得也不错。开始老孙对这个人挺满意,俩人也上了床,可后来老孙还是和她分了手。实际那女人也算是个正经人,也诚心嫁给老孙,就有一样让老孙实在难以忍受——本来没什么文化,可偏要弄出一些半生不熟的小资情调,让老孙感到肉麻,说话时全是一口从港台电视剧里学来的腔调:什么“今天我好好开心呀”,什么“老公,我好爱好爱你”,尤其是一张嘴就是“我们女孩子”如何如何,弄得老孙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小芬给老孙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非常可爱的邻家女孩,虽然也没什么文化,但从来不弄那些让老孙反感的姿态。虽然有时说话粗俗些,但没有一点儿雕饰的成分,有些话从她的嘴里出来,能产生一种让人感到天真的效果。

以往与女人交往,老孙特别爱谈人生,谈得那些女人如醉如痴。刚认识小芬时,老孙故技重演,大谈人生,没想到小芬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一点儿听不进去,有时烦了,还会对老孙说:我求求你了,别和说这些了好吗?我说你这人咋像老太太似的,比我妈还能磨叨。老孙接触过不少女人了,可是小芬给他的是全新的感受。在他的眼里,小芬就像是一匹没有调教过的小马,桀骜不驯,时不时地会激起老孙的征服欲,尽管他觉得与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交流有些障碍,很辛苦,但同时也可以获得过去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乐趣。

如果说老孙对小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小芬总爱和他开玩笑,而且这玩笑开得很过火,经常弄得他很尴尬。比如有一次,他去小芬家,见了未来的丈母娘,小芬竟笑嘻嘻地问她母亲:妈,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儿像我爸啊?小芬的这句话,把老太太也弄得愣眉愣眼的,立刻板起脸对女儿说:你虎啊?还有,小芬与老孙一起上街,难免会碰上个把熟人,当人家问小芬老孙是谁时,小芬笑着说:啊,他是我二叔,从辽宁来的,做水果生意的,老有钱了。熟人走后,老孙不高兴地对小芬说:李小芬,我要郑重地告诉你,我们是谈朋友,你以后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小芬大大咧咧地说:不就开个玩笑吗,你咋这么不经闹呢……类似的玩笑,小芬没少开,令老孙感到特别不舒服,他多少次严肃地提醒小芬不要开这种玩笑,可这人就是没记性,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没过多长时间就忘了。

小芬觉得老孙这个人挺好玩的,一和他在一起就产生想开玩笑的欲望。有一次,小芬和老孙去公园,有光滑的路不走,小芬偏要钻树丛,老孙只好耐着性子跟着她疯。在一片丁香树丛前,先钻出来的小芬等着后面的老孙。待老孙从树丛里钻出来时,小芬大吃一惊——老孙那一脑袋乌黑的头发不见了,光秃秃的像个和尚。秃头的老孙变得一点儿不年轻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小芬愣了一会儿,终于腥过腔来——啊,这个老孙戴的是假发,怪不得头发那么好!小芬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流出来了。老孙开始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一摸脑袋才知道,头套被树剐掉了。老孙又气又恼,急忙钻回树丛去找头套。自这以后,在两人之间多了个节目——小芬总是趁其不备,做出要摘老孙头套的假动作,而且不分场合,不管旁边有没有人。

两个人接触了一段时间,老孙有些忍耐不住了,曾与小芬商量,让她搬到自己家去住。出乎老孙的意料,小芬竟不同意。小芬说到你家住也行,就是觉得见了你闺女别扭。老孙说,这也是暂时的事,用不上多长时间,她就嫁人了。小芬说:那你还急啥呀,等她嫁了别人,我就嫁给你了。老孙还是不死心,以让小芬看他的房子为名,把小芬领到自己的住处。老孙住的地方是本城有名的玫瑰园小区,三室两厅,是一年前买的,光装修就花了二十来万,房子自然没什么可挑剔的。小芬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感到非常满意,说比她二姐夫老戴家的房子还漂亮。老孙见小芬很高兴,便趁机说:今天你就别回去了,就在这住下吧,这儿早晚是你的家,先体会一下当女主人的感觉吧。小芬笑了,用手刮了一下老孙的鼻子:想啥呢,那么大岁数了的人了,咋这么没出息!老孙厚着脸皮说:这怎么能说是没出息呢,我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啊。小芬故意气老孙:啥需求也不好使,我就不信不那事能把你憋死!那天,老孙虽然下了不少工夫,可还是没把小芬留住……

小芬与老孙相识了不到三个月,见了十来次面,从两个人的关系发展来看,还算正常,甚至已经谈到结婚的事情了。按老孙的打算,只要他的女儿结婚后,就与小芬结婚。老孙的女儿的男朋友是马来西亚的华裔商人,计划在来年——2005年的春天结婚。

全家人都在为小芬找到归宿而高兴,苦尽甘来,觉得这是一个与那些俗套的电视剧很相似的结局,很完美。生活有了着落,小芬也打算辞掉吉隆坡洗浴中心的工作,准备和老孙去过阔太太一般的滋润子。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