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姐夫何大伟拨了个电话，小芬就找到事做了，在光明商业街的“美萍时装精品屋”卖港版牛仔裤，每个月工资八百，而且还管一顿午饭。小芬过去打工时就卖过服装，这一行算是轻车熟路。
当母亲告诉小芬，说你三姐夫托人给你找了个活儿时，小芬还弄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还算将就吧，给他何大伟一个面子——我要是不去的话，我三姐肯定会不高兴的。母亲听了这话，假装生气地训斥小芬：没见过你这种人，要饭吃还嫌馊！母亲看出来了，小芬表面嘴硬，其实心里很高兴，对这个工作挺满意的。老太太早就听小芬念叨过，说她打工十来年，最喜欢的就是卖服装。
女老板美萍人很漂亮，还有气质，很像电视里的一个节目主持人，年纪比小芬大五六岁，对人不算苛刻，说话也挺和气的。店里新进了一批深红色的弹力牛仔裤，样式新，标价三千五百元。小芬看了一眼价格，吓得一吐舌头：我的妈呀，三千五一条，就是三百五我也买不起啊！姐，这么贵有人买吗！美萍笑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到咱店里买衣服的都是些什么人。尽管卖过服装，但是在光明商业街卖服装，而且是卖这么贵的服装，小芬还是第一次。美萍很大方，拿出一条牛仔裤对小芬说：这条送给你吧，你身材不错，穿上有效果，就算是给我做活广告了！小芬吓得直摆手：这么贵的裤子我可穿不起！美萍说：让你穿你就穿，我不是说了吗，这是送你的。小芬看了看店里另一个服务员，说：她比我年轻，让她穿效果更好。美萍不耐烦了：她太瘦，屁股没肉……唉，我说你这人咋这么磨叽呢，让你穿你就穿呗。小芬只好把裤子换上了，对着试衣镜左看右看，漂亮是漂亮，就是颜色有些扎眼，屁股包得太紧，鼓鼓囊囊的。她笑着对美萍说：姐，你看我穿上，弄得屁股都撅起来了，是不是有点儿像“鸡”？美萍笑着给了她一巴掌：说啥呢！我看不错，挺肉感的！
那天，小芬穿上那条深红色牛仔裤，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下班时，小芬穿着这条裤子在光明商业街一走，霓虹灯下，这条裤子有荧光效果，颜色显得特别惹眼，女人瞧她，男人也瞧她。有的女人凑过来，问裤子从哪儿买的；有的男人凑过来，色眯眯地对她说：小姐，请你喝咖啡好吗？小芬知道这都是牛仔裤带来的效应，怕招惹是非，她第二天下班前把那条牛仔裤脱下来，换上平时穿的那条鹅黄色的“七分裤”。
我们说过，小芬爱打扮，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模样不错。究竟是怎么不错法，用文字是很难描述的。对一个有姿色的女人，除了像曹雪芹那样级别的文学大师，任何描述都是拙劣的，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文字，都会显得苍白，不生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采用拙劣的办法，也许会让大家获得一个很具体的印象。有一个女演员，叫海清，算不上是大红大紫，但名气也不算小，她演过几部电视剧，如《玉观音》等。如果读者看过这些剧的话，那么好了，我们可以告诉你，小芬的模样就极像这个海清。后来有个与小芬有过一段交往的人，这个人就说小芬特别像《玉观音》里的“钟宁”。海清这个女演员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都市女孩形象……
上了几天班，小芬看出些门道了，果真如美萍所说，上这个店来买服装的人，大多都是坐私家车来的，基本都是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领着一个妖艳的女人，进店后也不讲价，看准了试一试觉得合适，扔下钱就走人。那些不坐车的人来了，多半是试了好半天，磨磨叽叽的，不说买也不说不买，然后恋恋不舍地走了。开始，小芬替美萍着急，因为一天没几个人进店，有时两三天也卖不出一件衣服。小芬对美萍说：姐，我站了一天，也不“走货”啊！美萍丝毫不着急：傻妹妹，你以为我这是卖大白菜啊，如果天天“走货”，这钱不都让咱挣了吗！店里除了小芬，还有个服务员，才十九岁，叫池蕊。池蕊偷着告诉小芬：你不懂，这店里的衣服都是品牌！别的衣服不说，就说美萍姐给你的那种裤子，一礼拜卖上那么两三条，就赚了，你知道卖一条她能赚多少钱吗？到底能赚多少钱，池蕊始终没说。
池蕊告诉小芬，美萍是个离婚的独身女人，她这个店有人在背后给撑着，本不担心赔，或者说本赔不了，那个人就是四哥。四哥在玫瑰园小区买了套房子给美萍住，并在人称“寸土寸金”的光明商业街给她盘下了这个店。池蕊还说，四哥是个有老婆的人，儿子都上中学了。美萍对做生意不大用心，在店里待不住，没事就去咖啡屋和人聊天，美萍认识的那些男人和女人都特别有钱。
小芬觉得女老板人挺和善，工作也不太累，就是有一样，下班的时间晚些，每天回到家，再做点儿家务，洗洗涮涮，上床睡觉就得半夜十一二点了。
每天上班十来个小时，还没有休息，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是过了一个多月，小芬有些吃不消了，人也瘦了一圈儿。
婆婆见儿媳一身疲惫的样子，很是心疼：这孩子瘦多了。
每当婆婆这么说时，小芬都要去镜子前看看自己，用手摸摸脸，然后说：是吗，我咋没觉出来呢？
看到儿媳益消瘦的样子，公公与婆婆私下商量：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们得想个辙，不能总这样拖累人家孩子啊！
老两口商量的结果，就是让儿子和媳妇离婚。
赵平当然不同意，哭着对父母说：你们要是让我离婚，还不如让我死了好！
老太太见儿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心一下软了，叹气说：你真要是死了，我和你爸还省心了呢……虎毒不食子，我和你爸这样考虑也是实在是没法子了。平啊，这事你还是往开了想吧，你媳妇人不错，待老人也挺好的，我们也舍不得让她走，可你想过没有，总这么下去，人家总会有烦的那一天啊，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离了……
赵平抹着眼泪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再我，我就去死！妈，我求求你，下楼给我买点儿耗子药，我不想活了……
老爷子见儿子这么说，狠了狠心：瞧瞧你这个德行，还像个男人吗！你现在连买耗子药的“章程（本事）”都没了，还能养得起老婆吗？我和你说，现在这事由不得你！你同意离也好，不同意离也好，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李小芬回来，我和你妈去对她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老太太把话往回拉了：他爸，我看这事还是放一放再说吧。咱们这么想，没准儿人家芬儿还不同意呢。
老爷子听老伴这么说，立刻把“枪口”对准了老太太：哎，我说你是咋回事啊，咱们商量好的事，一到关键的时候你就“拉松套”啊？算了，我自己跟李小芬说！
那天晚上，小芬下班回家，公公把她叫下楼，表情很严肃：芬儿，你下来一趟，我和你说点儿事！
小芬莫名其妙地和公公下了楼。
在公婆住的“蜗牛壳”里，公公把让她和赵平离婚的事说了，小芬寻思了好一会儿，哭了。
公公说：我这样考虑，完全是为了你好。
小芬说：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咱家现在这种情况，我要是走了，这子咋过啊？
公公苦笑着说：子咋过那就是我们的事了……咱们家现在是啥呀，它就是一个大火坑啊，我和你妈是逃不出去了。我合计了，就你能逃出去，趁你还年轻，赶快逃吧！
公公的话让小芬感动得不行，她哽咽着说：爸，你的好意我领了，可让我现在就和赵平离婚，我做不到……我宁可吃苦遭罪，也要伺候你和我妈一辈子！
公公长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你想过没有？要是十天半月，三年五载也就罢了，咬咬牙，谁都能熬过去，可这是一辈子啊，你要是不走，恐怕就没有出头之了！
不管公公怎么说，小芬始终没吐口，她用“让我再想想，回家和我爸我妈商量商量再说”这句话搪塞老爷子，离婚的事就暂且放下了。
小芬回到娘家，把这件事同父母说了。
父亲翘起大拇指对赵平父亲赞不绝口，说现在这样的老人真少有，一点儿不自私，能替儿媳妇着想，活得真明白。
母亲撇了一下嘴：拉倒吧，他那点儿小把戏也就能骗你们爷俩儿吧！你们没看出来吗，人家是演戏呢，演的是苦肉计——虚情假意地演给咱家看，目的就是让芬儿死心塌地在他家遭一辈子活罪！
父亲不赞成母亲的说法：你以为人家都像你呀？别把人家想得那么糟糕，我觉得人家老赵的做法挺让人赞成的。
母亲自信地说：信不信由你，咱们走着瞧，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依我看，那老头子是在套咱家芬儿的话呢，看看芬儿到底是啥心思。我把话搁这儿——他一看咱家芬儿不同意离婚，那老头子这回心里有底了，以后准保不会再提这个茬了！
父亲问小芬：那你是咋想的？
小芬说：我啥也没想——赵平都那个德行了，我还想啥呀？就这么对付过下去呗，走一步是一步，人一辈子，咋活不是都是活着吗！啊，看人家废了，就撇下人家撒腿就跑，啥人性啊！
父亲点点头，赞成女儿的说法：做人就得讲点儿良心，别看咱家芬儿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是心眼好使，这一点儿特别像我……
事情正如母亲所预料的那样，好多天过去了，公公像忘了那件事似的，再没提让她和赵平离婚的事。一家人相安无事，还像以前一样，儿媳是好儿媳，公婆还是好公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小芬不禁暗暗佩服母亲看问题准，透彻，别看这老太太没多少文化，可天生就是一个政治家的材料！遗憾的是，现在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没有施展本事的机会了，她这一生在仕途上始终不顺利，直至退休前，历任职务只有一个——工会小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