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范思雨是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的。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周秘书跟在她后面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张。
“范总,恒远汽车那边有动作了。”
范思雨把包放在办公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
周秘书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王彦铭这边,过去一周,连续接触了我们第三事业部的三家刹车系统供应商。条件很优厚——恒远愿意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签三年独家供应协议。”
范思雨的眼神沉了一下。
刹车系统。第三事业部。正是上个月试车虾系统捕捉到问题的那个事业部——国产替代件的刹车距离比原厂件延长了四点三米。
这件事她处理了一个月,才把供应商的稳定性重新谈下来。
现在王彦铭来挖了。
"除了刹车系统,还接触了谁?"范思雨问。
周秘书翻到下一份文件。
“轮胎供应商接触了两家,传动轴供应商接触了一家。加起来,涉及第三事业部约百分之六十的零部件供应。”
她顿了一下。
“王彦铭的节奏很准。他选的这几家供应商,都是我们上个月重新谈判过的。他知道那些供应商刚和我们重新签了合约,心里还不稳定。”
范思雨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她的表情很冷,冷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结冰的湖面,下面的水有多深,从上面完全看不出来。
但她的左手,又在攥笔了。
"试车虾系统上个月的报告——"范思雨开口了。
"已经调出来了。"周秘书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第三事业部刹车系统国产替代件的完整测试数据,包括刹车距离、热衰减曲线、湿滑路面表现,全部在里面。这份报告,可以作为我们和供应商重新谈判的技术依据。”
范思雨拿起U盘,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U盘放进了抽屉里。
"供应商那边,你回函给他们。"她说,“内容我口述,你记。”
周秘书拿出录音笔。
“致某某公司:我方获悉贵司近期与恒远汽车进行接触。特此告知,范氏集团第三事业部与贵社签署的供应协议中,包含为期两年的排他性条款。如贵社违约,我方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基于我方试车虾系统的最新测试数据,我方愿意在原有采购价格基础上,上调百分之五,以体现对贵社产品质量的认可。”
她停了一下。
“末尾加一句:范氏集团总裁范思雨,亲笔签名。”
周秘书的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
"范总,"她小心翼翼地说,“上调百分之五的采购价,需要董事会批准——”
"我知道。"范思雨说,“我会去跟董事会说。你先把函发出去。”
“好的。”
周秘书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范思雨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那份试车虾系统生成的报告打印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报告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试车手的签名。
"徐子航"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很硬。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报告合上了。
上午十点,试车场。
徐子航正在做胎压测试。
今天测的是第三事业部新开发的SUV车型,胎压参数需要在高温、常温、低温三种环境下分别记录。
他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戴好比赛级揭面盔的面罩——今天不用戴全盔,胎压测试不需要那么高的防护等级。
仪表盘上的试车虾系统界面亮起来了。
"试车虾已启动。"系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那种很平的、没有感情的AI音色,“当前任务:胎压测试·第三事业部·SUV-A3车型。请确认环境参数。”
徐子航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确认键。
系统开始自动记录数据——胎压、胎温、路面温度、车速、制动距离,全部实时写入。
他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
十一点半,胎压测试第一轮完成。
徐子航把车开回维修车间,摘下面罩,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刘浩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子航!你的试车报告又被系统评了S级!”
"哦。"徐子航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你’哦’个屁啊!"刘浩把电脑屏幕怼到他面前,“这个月你已经拿了四次S级评价了!整个试车部就你一个!你知道S级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数据写得很清楚。”
"意味着你的报告被工程部直接采纳了三次!"刘浩说,“工程部那帮人平时连我们的电话都不接,你的报告他们居然看完了还回了邮件!”
徐子航接过电脑,看了一眼屏幕。
报告评价栏里,用红色字体写着:“数据完整性:S。分析深度:S。结论可信度:S。综合评级:S。”
他看了三秒,把电脑还给刘浩。
“继续测吧。下午还有两轮。”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刘浩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的报告昨天被送到范总办公室了?周秘书亲自来拿的!”
徐子航的动作停了一下。
“送到范总办公室?”
“对。说是范总点名要的——就是你上个月那份刹车系统测试报告。”
徐子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战术衬衫的袖子挽起来,走向那辆SUV。
"继续测吧。"他说,“风大,数据会漂。”
刘浩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范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范思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对面坐着七个人。
七个人里,有四个是父亲的人。
她早就知道。
爷爷的遗嘱规定女性无继承权,父亲虽然把位置让给了她,但董事会里的多数席位,仍然控制在父亲手里。
今天这个会,是她主动申请的——上调第三事业部零部件采购价百分之五,需要董事会批准。
"范总。"坐在左手第二个位置上的董事开口了,姓陈,六十多岁,是父亲的老部下,“上调采购价这件事,我觉得需要慎重。”
"陈董请说。"范思雨说,语气很平。
"恒远汽车这次的动作,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陈董事说,“但我们不能因为对手挖墙脚,就盲目上调采购价。这样一来,成本压力会直接传导到终端价格,影响我们的市场竞争力。”
"陈董说得有道理。"右手第一个位置的董事附和,“我建议,先派人和供应商谈谈,看看能不能稳住原价。”
范思雨看着他们。
七个人,四个反对。
她早就知道今天会是这个结果。
"各位董事的意见,我听到了。"范思雨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发言稿,“但在座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第三事业部上个月差点出了质量事故。国产替代件的刹车距离比原厂件延长了四点三米。这件事如果被媒体知道,范氏的股价至少跌百分之十。”
会议室安静了。
“试车虾系统上个月捕捉到了这个问题,生成了完整的测试报告。基于这份报告,我和供应商重新谈判,让他们改进了工艺。现在刹车距离已经恢复到合格范围内了。”
她顿了一下。
“但供应商那边,利润空间被压缩了。如果再不给他们涨价,他们迟早会被恒远挖走。到那时候,我们不止要面对刹车系统的问题,整车生产都会停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坐在最右边的董事——姓李,是唯一一个不是父亲亲信的董事——开口了。
“范总说的有道理。但百分之五的涨幅太高了,我建议先涨百分之三,看看供应商的反应。”
范思雨看了他一眼。
"好。"她说,“就按李董说的,先涨百分之三。但如果一个月内供应商还是被恒远挖走,我会直接涨到百分之十。”
她的语气很平。
但会议室里的七个人都听出来了——这是最后通牒。
会议结束了。
董事们陆续走出去。陈董事经过范思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范总,"他压低了声音,“范董让我带句话给您。”
范思雨看着他。
"范董说——"陈董事的声音更低了,“王彦铭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你不考虑一下?”
范思雨的眼神沉了一下。
"替我谢谢我爸的关心。"她说,“但我已经结婚了。”
陈董事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陈董事看了她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范思雨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长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徐子航的号码。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晚上七点,徐子航回到范思雨的别墅。
他用钥匙开的门——今天早上范思雨把一把备用钥匙给了他,说"你以后住这里,方便"。
屋里很安静,没有开灯。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范思雨坐在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他看了三秒。
“没开灯?”
范思雨没有回头。
“忘了。”
徐子航走到她旁边,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客厅。
范思雨眯了一下眼睛——从黑暗里突然到亮处,眼睛需要适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的左手又在攥着沙发的扶手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今天开董事会了?"他问,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你知道了?”
“刘浩说的。他说我的报告被送到你办公室了。”
范思雨沉默了两秒。
"对。"她说,“那份报告帮了大忙。今天董事会上,我用那份报告说服了多数董事,给供应商涨了百分之三的采购价。”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就好。"徐子航说。
他又补了一句:“刹车距离的数据,我测了六遍。不会有问题。”
范思雨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很平,没有任何邀功或者得意的表情——就像他说"今天吃了泡面"一样平常。
"……谢谢你。"范思雨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半个调。
只有半个调。但徐子航听出来了。
他在试车场上练出来的听力——发动机声音低了半个八度,就是轴承开始出问题了——对人的声音也是一样。
"不用谢。"他说,“写报告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范思雨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吃饭了吗?"她问,已经走到楼梯中间了。
“没。”
“厨房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
“好。”
范思雨走上二楼,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后,徐子航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