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秘书是在周四早上把消息带回来的。
“范总,陈董事昨晚和恒远的人见了面。”
范思雨正在看A5车型的第五轮制动测试报告——徐子航昨天额外跑的那一轮低温工况数据。报告评级还是S级,刹车距离比常温工况长了零点八米,热衰减曲线非常平滑,没有异常波动。
她没有抬头。
“消息来源?”
"周——我自己。"周秘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陈董事和我叔叔在同一个校友群里。我叔叔昨晚在群里发了一张聚餐照片——陈董事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坐在一桌,地点是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
她把手机递过来。
范思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有人随手一拍——但画质足够辨认出三个人的脸。陈董事坐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者助理。
灰色西装的那个男人——范思雨认出来了。
恒远汽车的副总裁,姓郑,王彦铭的左膀右臂。
她把手机还给周秘书。
"陈董事是父亲那四个人里最积极的一个。"范思雨说,语气很平,“之前董事会上反对涨价的也是他,这次第一个和恒远接触的还是他。”
“范总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范思雨靠在椅背上,“让他去。他和恒远接触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等正式收购方案出来之后,我再在董事会上一条一条地拆。”
她顿了一下。
“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陈董事在过去一年里的交易记录。如果他在这段时间买入或卖出了范氏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白。"周秘书转身要走。
"周秘书。"范思雨叫住了她。
“范总?”
"你叔叔那张照片,删掉。"范思雨说,“别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我。”
周秘书愣了一下。
“——范总的意思是,让我假装从来没看到过?”
"我没说让你假装。"范思雨看着她,“我说的是删掉。你叔叔发的东西,跟他本人打个招呼就行。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秘书沉默了一秒。
“好的。”
她走了。
下午两点,试车场。
徐子航今天的测试任务排得很满——上午做了A5车型最后一轮悬挂系统测试,下午要做一款全新车型的初步路感评估。
全新车型。
范氏集团下一代主力产品,代号"B6"。
试车部上个月才收到这台测试车,全白色涂装,没有任何标识,车身上贴满了伪装贴纸。这是范氏第一次在量产前把测试车拿到试车场来做封闭测试——以往都是在工厂内部测试,不经过试车部。
让试车部接手B6的测试,是范思雨的决定。
"B6是范氏未来三年的核心产品。"她在上周的工作邮件里写道,“所有测试数据严格保密,仅限试车部和工程部核心人员查看。试车虾系统的数据采集范围扩大到全部参数——包括发动机运行数据、变速箱换挡逻辑、底盘动态响应。”
徐子航坐在B6的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他握了一下方向盘。
方向盘的手感和A5完全不同——偏重,路感直接,弯道反馈很清晰。座椅的包裹性比A5好很多,侧向支撑很到位,像一双紧紧包住腰的手。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踩下油门。
B6冲了出去。
三圈之后,他把车开回维修区。
刘浩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B6的初步路感怎么样?”
"底盘调校比A5硬了至少两级。"徐子航摘下面罩,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路感直接,弯道侧倾控制得很好。制动系统的脚感偏灵敏,初段力度有点大——不是问题,适应一下就行。发动机输出很线性,没有突兀的扭矩爆发点。”
他停了一下。
“比恒远那辆SUV强至少一个级别。”
“比恒远强多少?”
"恒远那辆——家用SUV水平。"徐子航说,"B6是——"他想了一下,“可以跑赛道。”
刘浩的眼睛亮了。
“你说真的?”
“真的。底盘的极限很高。我今天只跑了三圈,没有跑到极限——但能感觉到,这辆车的底盘比A5至少高出两个级别。弯道支撑、制动反馈、方向盘路感,全部在线。”
“那恒远呢?”
"恒远那辆——"徐子航想了一下,“记得技术展示会那天我跑了五圈吗?第五圈的衰减累计四米。如果B6跑同样的五圈,衰减不会超过一米。”
刘浩把数据记在平板上。
"子航,你知道吗——"他放低了声音,“恒远发并购意向书之后,B6的测试忽然被提上来了。之前一直是工厂内部测试,范总忽然让试车部接手。你觉得——”
"我不知道。"徐子航说,“我的工作是开车。”
"你就知道开车。"刘浩摇头,“算了。报告发周秘书了吗?”
“没。今天B6是保密,报告不走正常流程。直接发范总邮箱。”
"你直接发范总邮箱?"刘浩的表情变了,“子航——”
“她说保密的。除了她和工程部核心人员,不让别人看。”
刘浩看着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闭上了。
“行。你发吧。”
晚上八点半,别墅。
徐子航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
不是关了——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只够看清轮廓。
范思雨坐在沙发上。
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手机,没有文件。
她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边,面对着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别墅后院的草坪,草坪上有一盏太阳能路灯,灯光很暗,在草地上投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肘部。脚上穿着棉拖鞋。
脸上没有化妆。
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但眼神不太聚焦——和那天在厨房煮汤的时候一样。
徐子航换了拖鞋,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
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今天的B6测试报告你看了吗?"徐子航问。
"看了。"范思雨说,声音很低,比平时的低了差不多一个调。
“什么评价?”
"比预期的好。"她说,“底盘调校接近量产标准了。制动系统还需要优化,但方向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
“B6是范氏未来三年的核心产品。如果第三事业部被卖掉了——”
"不会卖。"徐子航说。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很暗,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暗处发光的石头。
“你怎么知道不会卖?”
"你说了不会卖。"徐子航说,“你说的,我信。”
范思雨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徐子航。"她开口了。
“嗯?”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了,或者范氏真的出事了——你的斯巴鲁,还能开多远?”
徐子航想了一下。
"后备箱里有一个五升的油桶,满的。加上油箱里的油——"他算了一下,“大概还能开四百公里。”
"四百公里。"范思雨重复了一遍。
“嗯。”
“然后呢?”
“然后找加油站。”
范思雨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小的弧度。
大概只有两三毫米。
但在那么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
"你这个人。"她说。
没有说完。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转回头去,看着窗户外面。
草坪上的太阳能路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光斑在草地上晃了两下,然后稳定了。
"今天在公司,我查到了一件事。"范思雨的声音又低了半个调,“陈董事——我父亲的人——和恒远的副总裁私下见了面。”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在一个私人会所里。”
徐子航沉默了一秒。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秘书的叔叔。校友群。”
她停了一下。
“我没有让周秘书留存任何证据。我让她把照片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现在还不是拆他的时候。"范思雨说,“陈董事和恒远接触,是他自己做的事。但如果我把证据摆到台面上,他会反过来说我在监视董事——这个罪名比私下接触恒远更重。”
她顿了一下。
“我要等。等到正式收购方案出来,等他在董事会上投赞成票——然后用他私下接触恒远的事实,质疑他的投票动机。”
徐子航看着她。
在暗光里,她的侧脸很冷静——不是冰冷的冷静,是一种经过反复计算之后的冷静。
"你计算过吗?"他问。
“什么?”
“所有这些——恒远的资金链、陈董事的动向、B6的测试数据、供应商的谈判——你一个人在算。”
范思雨没有说话。
“你不累吗?”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柔软,是一种他不太能定义的东西。
"累。"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一个半调。低到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后院草地上虫子的叫声。
"徐子航。"她第三次开口。
“嗯?”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又卡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徐子航看着她。
灯光很暗,她的脸只有一个轮廓。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空调的振动。
他挪了过去。
从沙发的另一边挪到中间,和她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手臂和她的手臂几乎贴着。
她的手臂很凉。
凉到像碰到了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坐在暗暗的客厅里,面对着窗户,窗外是草坪和太阳能路灯投在草地上的光斑。
过了大概一分钟。
她靠过来了。
不是主动靠的——是身体慢慢地、像一棵树在风里倾斜那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大概只有她体重的十分之一——她165厘米、48公斤,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大概只有四公斤。
但那四公斤,让他的右肩沉了一下。
她的头发垂在他的肩膀上,散开的发丝蹭着他的战术衬衫的领口,有一股牛和蜂蜜的味道。
"就一会儿。"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好。"他说。
窗外太阳能路灯又闪了一下。
草地上光斑晃了两下。
然后稳定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不是睡着了——是放松了。
就像一拉了太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下。
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的两个人,在暗暗的客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