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秘书是在下午两点把消息带回来的。
"范总，恒远汽车的年度股东大会公告出来了。"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王彦铭的父亲——恒远汽车创始人王建国——在股东大会上宣布，将于下月辞去董事长职务。接任者是王彦铭。”
范思雨正在看第三事业部A5新车的制动测试报告。
她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公告已经挂到恒远的官网上了。”
范思雨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名——“徐子航”，笔画很硬，字迹很快。
然后她合上报告，拿起周秘书带回来的那份文件。
恒远汽车的公告写得很简洁，大意是：创始人王建国因年龄原因，将于下月正式辞去董事长职务，由其子王彦铭接任。公告末尾附了王彦铭的简历——三十二岁，海外名校MBA，回国后进入恒远汽车担任副总裁三年，主导了四起并购案，成功率百分之百。
"活机器人。"范思雨说。
周秘书愣了一下。
“范总？”
"王彦铭的绰号。"范思雨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并购成功率百分之百，感情方面——"她顿了一下，“成功率百分之零。听说他在商学院的时候，追过三个女生，全部失败。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他追人的方式跟谈生意一样。”
她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现在他要从副总裁升董事长了。"范思雨的声音很平，“手里有恒远汽车全部的权限。加上他父亲留给他的人脉和资金——”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王彦铭之前的那些挖供应商的动作，只是试探。现在他要正式接手恒远了，接下来的动作会更大、更狠。
"帮我把恒远汽车最近五年的财务报表调出来。"范思雨说。
"已经在调了。"周秘书说，“另外——范总，还有一件事。”
“说。”
"第三事业部的刹车供应商——赵经理那个公司——今天上午给我们回函了。函件内容是：感谢范氏集团上调百分之三采购价格，公司愿意续约。但是——"周秘书的声音小心了半分，“他们同时附了一份条件。”
范思雨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条件？”
“他们希望范氏在续约的同时，能在第三事业部的车型上，给他们一个’联合品牌’的标识位。就是刹车卡钳上面，印他们的logo。”
"联合品牌。"范思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赵经理什么时候学会谈条件了？”
周秘书没有接话。
"恒远给他开的价是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范思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没去。说明他对恒远不放心——恒远出价越高，越说明恒远自己有问题。他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一下。
“但联合品牌这件事，不能答应。第三事业部是范氏的整车品牌，刹车卡钳上印供应商的logo，等于告诉消费者——我们的核心技术不是自己的。”
"那怎么回？"周秘书问。
范思雨想了两秒。
"这样回——"她说，“联合品牌可以考虑，但不是在刹车卡钳上。放在车辆说明书的技术供应商页，给他们一个整页的广告位。另外，采购价再涨百分之一，作为补偿。”
周秘书飞快地记录着。
“但是范总，采购价再涨百分之一，又需要董事会——”
"我去说。"范思雨打断了她，“你先把函发了。”
“好的。”
周秘书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范思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她的奔驰E级轿车停在专属车位上，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徐子航的号码。
没有打电话。
她打了两个字：“注意。”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四个字：“晚上早回。”
然后也删掉了。
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
下午四点，试车场。
徐子航正在做第三事业部另一款车型的悬挂系统测试。
测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测试的时候不看手机是铁律。
测试结束之后，他摘下面罩，拿出手机。
一条短信。
发件人：“范总”。
内容：“晚上早点回来。冰箱里有排骨。热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
和平时发工作邮件的语气一模一样。
徐子航看了两秒。
然后他回了一条：“好。”
晚上七点半，徐子航回到别墅。
他把斯巴鲁翼豹停在车库里的备用车位上——那个之前空着的、地面有轮胎印的车位。范思雨的奔驰E级占了一个，V级商务车占了另一个，他只能停第三个。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走进别墅。
客厅的灯开着。
范思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起来是财务报表。
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装裤——又是裤子，不是裙子。
头发盘着，有一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脸上没有化妆。
嘴唇是本来颜色。
她的表情——不是冰冷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计算什么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
徐子航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排骨饭。"他说，“我热了。”
"嗯。"范思雨没有抬头，“多热了一份，我自己那份放冰箱了。”
徐子航"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把饭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了两分钟。
他端着饭盒回到客厅，在茶几上坐下，开始吃。
范思雨还在看报表。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徐子航咀嚼排骨的声音。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恒远汽车出事了。"范思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徐子航抬头看她。
“什么事？”
"王彦铭的父亲要退休了，下个月王彦铭正式接任董事长。"范思雨的目光还在屏幕上，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之前的挖供应商动作只是试探。他接手之后，下一步很可能是直接向范氏发起并购要约。”
她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五，恒远有一个技术展示会——他们每年都办，邀请供应链上下游的企业去看他们的新技术。"范思雨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王彦铭一定会邀请我。他每次都会。”
她停了一下。
“你去不去？”
徐子航看着她。
“你需要我去？”
"需要。"范思雨说，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倍，“恒远的技术展示会，有一个环节是试驾。他们会在封闭赛道上让嘉宾试乘试驾他们的新车型。我需要有人帮我看他们的底盘调校和制动系统——试车虾系统在外面用不了，我只能靠人眼。”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会开车的那一个。”
徐子航吃了一口排骨。
"好。"他说。
范思雨看了一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继续看报表。
客厅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徐子航放下饭盒。
“范总。”
“嗯？”
"防晒霜买了。"他说，“两瓶，男用的和女用的。收货地址填的这里。到了告诉我。”
范思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继续敲键盘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徐子航把饭盒收进微波炉旁边，走进厨房洗手。
厨房的水龙头很大，水声很响，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细微的声音。
但如果水龙头小一点的话，他会听见——
客厅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