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恒远汽车年度技术展示会,地点在城东的一座专用赛道。
赛道不算大,全长四点二公里,有六个弯道,其中三个是连续弯组,有一个长下坡接急弯的路段,坡度大约百分之七,弯道半径只有四十米——对制动系统的考验很大。
徐子航站在范思雨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看着赛道入口处那块巨大的横幅——“恒远汽车·2026年度技术展示会”。
范思雨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礼服裙——和上次晚宴同一件。肩线是直的,腰线收得很紧,头发盘着,换了一支银色发簪。嘴唇是深红色的。
今天她需要参加的不是试驾环节,而是上午的企业展示和签约仪式。
试驾环节在下午。
但恒远的人显然不打算让范思雨等到下午。
"范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到像培训出来的,“王总让我来接您——他说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
范思雨看了他一眼。
“什么东西?”
"恒远最新的制动系统——热衰减控制技术。"灰西装男人说,“王总说,这项技术会在下午的试驾环节展示,但他想提前让范总了解一下技术参数。”
范思雨看了徐子航一眼。
"走吧。"她说。
灰西装男人在前面领路。徐子航跟在范思雨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穿过展示区,绕过好几辆停着展示的新车型,走到了赛道旁边的一个独立帐篷里。
帐篷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人。
王彦铭。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很精细,面料在帐篷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不便宜的表,表盘是黑色的,表带是皮质的。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
但他的眼睛没有参与微笑——这一点,徐子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范总,欢迎。"王彦铭站起来,微笑着,语气很温和。
"王总。"范思雨点了一下头,语速和平时一样快,“你的制动技术,拿出来看看。”
王彦铭看了一眼徐子航,然后又看回范思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比正常的社交注视时间长了大概零点三秒。
"范总身边这位是——"他明知故问。
"我先生。"范思雨说,声音很平。
王彦铭的微笑没有变化。
“徐先生,又见面了。”
"嗯。"徐子航说。
"上次晚宴没能好好聊。"王彦铭走到帐篷角落里,从一个透明的展示柜里取出一个金属部件——看起来是刹车卡钳的内部结构,“这是恒远最新研发的六活塞卡钳,采用了一种新型散热结构。在连续十次高强度制动之后,热衰减率低于百分之三。”
他把卡钳递给范思雨。
范思雨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卡钳递给身后的徐子航。
"你看看。"她说。
徐子航接过卡钳。
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卡钳的做工很精致,活塞表面的处理很均匀,散热鳍片的排列很规整。但他注意到了两个问题。
第一,活塞的密封圈用的是标准橡胶材质——高温工况下会老化。
第二,散热鳍片的间距太小——高速气流通过时容易产生湍流,反而降低散热效率。
他把卡钳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的铸造编号。
"恒远自主研发。"王彦铭在一旁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自豪,“从设计到生产,全部自主。”
徐子航把卡钳递还给范思雨。
"范总,"他说,声音很平,“你去忙。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范思雨看着他走出去,然后她把卡钳放回展示柜上。
"王总。"她说,语气很平,“这个卡钳的密封圈用的是标准橡胶材质。你确定能扛住连续十次高强度制动?”
王彦铭的微笑僵了一下。
“我们的工程师团队——”
"我的先生是试车手。"范思雨打断了他,“他拿手捏了一下就知道密封圈的材质。如果连他都看出来了,你觉得下午试驾环节,其他的试车手看不看得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王彦铭的笑容重新浮起来。
"范总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大概两毫米,“不过这只是工程样品,量产版会换成耐高温材料。”
"那就等量产版拿出来再说。"范思雨站起来,“王总,我先去展示区了。下午试驾见。”
她走出帐篷。
徐子航站在帐篷外面大约十米的地方,背对着赛道入口,看着远处的一辆恒远展示车。
范思雨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看到了?"她问,没有看着他。
"看到了。"徐子航说,“密封圈的问题不严重,换一下就行。但他那个散热鳍片的间距有问题——高速气流通过时会产生湍流,散热效率会打折扣。”
“严重吗?”
“不严重。但如果他拿这个做卖点,在赛道上跑个三四圈,衰减率不会像他说的百分之三那么低,大概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
范思雨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她说,“下午你替我上去跑。”
“跑?”
"下午有试乘试驾环节。"范思雨看着远处那辆恒远展示车,“恒远的新车会在赛道上跑。你上去,帮我感受一下底盘调校和制动表现。”
她顿了一下。
“不需要说话。你跑一圈下来,自己记住就行了。回来告诉我。”
"好。"徐子航说。
下午两点,试驾环节开始。
赛道入口处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各家企业受邀来的代表——大部分是工程师,有几个是高管。
范思雨没有上车。
她站在赛道旁边,戴着一副墨镜,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一辆黑色的恒远新车型驶上赛道。
驾驶座上是一个恒远的试车手——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恒远的厂队服,看起来很紧张。
车跑了三圈。
第一圈中规中矩。第二圈弯道表现开始出现不足——悬挂偏软,侧倾明显。第三圈长下坡接急弯,制动距离明显拉长——和徐子航预测的一样,散热鳍片的湍流效应开始显现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赛道旁边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部分代表都看出来了——制动衰减很明显。
"徐先生。"恒远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轮到您了。”
徐子航接过车钥匙。
他走向那辆恒远新车——一辆黑色的SUV,量产规格,轮毂是恒远自研的,轮胎是某国际品牌。
他打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
座椅包裹性一般,侧向支撑不足——对弯道驾驶不友好。方向盘的手感偏轻,路感反馈很模糊。仪表盘的布局很规整,但没有运动模式的选项。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试车虾——"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想起来了——这不是范氏的车,试车虾系统没有安装。
他的所有判断,只能靠自己的手和身体。
"准备好了吗?"赛道边的工作人员通过对讲机问。
“准备好了。”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徐子航跑了五圈。
不是三圈。
因为前两圈他完全在适应车况——这辆车的底盘调校和他的斯巴鲁翼豹完全不同。翼豹的底盘是硬的,路感直接传到方向盘,每一个细微的颠簸都能感觉到。恒远这辆SUV的底盘是软的,过滤掉了大部分路感,方向盘上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三圈开始,他把速度拉上来了。
弯道侧倾依然明显。悬挂太软,车身重心转移不够快,入弯时外侧车轮会先失去抓地力。这辆车的极限在哪里,他大概摸清楚了——入弯速度如果超过85公里每小时,前轮就会推头。
第四圈,他重点测了制动系统。
和预测的一样——连续高强度制动之后,衰减开始显现。第四圈比第一圈的制动距离长了将近三米。散热鳍片的湍流效应在长下坡急弯那一段最明显——连续制动三次之后,踏板的脚感明显变软了。
第五圈,他做了一件恒远没预料到的事。
他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弯之后,把车速拉到了110公里每小时——赛道的设计极限大概是130,但考虑到这辆SUV的底盘和制动能力,110已经是安全边界了。
然后在长直道的尽头,他全力踩下刹车。
车停了。
停车点距离标准停车线大约超前了四米。
制动衰减累计达到四米。
他推开驾驶座车门,下车。
赛道边的人群安静了。
不是佩服的安静——是"他为什么不按规矩跑"的安静。
恒远的工作人员脸色不太好看。
范思雨摘下墨镜,看着他。
"超了四米。"徐子航走到她面前,声音很平,不高不低,“第五圈比第一圈多了四米。第三圈开始衰减,到第五圈累计达到四米。散热鳍片的设计有问题,高速气流湍流严重。密封圈的问题倒是其次——换材料能解决。”
他顿了一下。
"底盘调校偏软,悬挂侧倾严重,弯道极限偏低。方向盘路感模糊,不适合做控类测试。整体来看——"他想了一下,“家用没问题。但恒远拿这个做技术展示会的卖点,有点过了。”
范思雨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重新戴上墨镜。
"走吧。"她说。
回酒店的路上,范思雨坐在奔驰E级的后座,徐子航坐在她旁边。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周秘书坐在前排,开着导航,不说话。
"今天下午的表现——"范思雨开口了,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大概零点三倍,“超出预期。”
"嗯。"徐子航看着窗外。
"恒远那边,肯定在研究你。"范思雨说,“你一个试车手,在他们的技术展示会上,五圈跑出四米衰减。他们不会觉得你是在帮他们宣传。”
"不是帮他们宣传。"徐子航说,“是帮你看数据。”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车窗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墨镜已经摘了,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很特殊的亮度——不是温柔,是锐利,像在分析什么。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她说。
这两个字——“帮忙”——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半个调。
"不用帮。"徐子航说,“协议上写了,我拿的是副总级薪资。副总该做的事,我做了。”
范思雨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很平,没有任何邀功或者得意的表情。
"你这个人——"她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有说完。
然后她转回头去,看着窗外。
车继续开。
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