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晓曼的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打来的。
范思雨正在看一份关于第三事业部专利清单的文件——恒远发了并购意向书之后,她让周秘书把第三事业部所有核心技术专利全部列了出来。一共三十七项。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晓曼”。
"查到了。"林晓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恒远的资金链——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
范思雨放下专利清单,靠在椅背上。
“说。”
“恒远汽车去年的总营收大约一百二十亿,净利润大约八亿。十八到二十亿的收购对价,占他们去年净利润的两倍半。他们去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只有十二亿——也就是说,如果全部用自有资金收购,现金不够,至少要补六到八亿的缺口。”
范思雨点了一下头。
“所以他们需要融资。”
"对。"林晓曼的声音变慢了,像在一条一条地梳理,“我查了他们最近的融资记录——上个月,恒远和一家叫’鼎盛资本’的公司签了一份框架协议,融资规模十五亿。鼎盛资本——”
"我知道这家公司。"范思雨说。
“你知道?”
"鼎盛资本的实控人叫赵洪涛。"范思雨说,"他三年前就想收购范氏的部分股权,被我拒绝了。他和我父亲——"她停了一下,“是同一辈的人,在行业里有些交情。”
"那就是了。"林晓曼说,“王彦铭找鼎盛资本融资,不一定是巧合。赵洪涛和范董有交情,王彦铭通过这层关系拿到融资,可能还顺便拿到了一些关于范氏内部的——”
"信息。"范思雨接上了她的话,“他不需要具体的机密,他只需要知道董事会的构成、各董事的态度、以及我父亲对我的真实立场。这些信息,不需要机密渠道,通过行业饭局就能打听到。”
"没错。"林晓曼说,“所以恒远并购的资金来源是薄弱环节——融资还没到位,框架协议只是意向性的。如果你能在公开渠道质疑恒远的收购能力——比如质疑他们的资金是否足以支撑十八到二十亿的收购——他们的并购逻辑就会出现裂缝。”
范思雨的手放在扶手上。
她没有攥紧。这次是松的。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晓曼。”
"不客气。"林晓曼的语气柔了下来,“思雨,还有一件事——私人的。”
“说。”
“你那个试车手先生——他好不好?”
范思雨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听周秘书说了——你在试车场和他面对面吃了排骨饭,你穿的是裤子不是裙子,你还——"林晓曼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明显的笑意,“买了防晒霜。两瓶。男用女用各一瓶。”
范思雨沉默了两秒。
“晓曼。”
“嗯?”
“你什么时候和周秘书这么熟了?”
"上周五我去你公司看你,周秘书给我倒了杯咖啡。我们聊了十分钟。"林晓曼笑着说,“放心,我只问了该问的。”
“什么该问的?”
“他好不好。”
范思雨没有回答。
"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林晓曼说,“你忙你的,有空出来吃饭。你选地方,我请你。”
电话挂了。
范思雨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
指甲剪得很短——比正常的长度短大概两毫米。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外祖家学会的。外婆说,练绣花的人指甲不能长,长了会勾线。
外祖家。
女性身份认同的来源。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专利清单,继续看。
周三上午,范氏集团总部二十九楼。
范思雨召集了一次董事会。
不是正式的董事会——是临时召集的沟通会,议题只有一个:恒远并购意向书的应对策略。
十二个董事,到了十一个。陈董事缺席——范鸿礼的老部下,据说身体不适。
剩下十一个董事里,有四个是父亲的人。
会议在二十九楼的小会议室里开。
范思雨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各位,恒远的并购意向书,大家应该都看过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倍,“我今天想跟大家讨论一下应对方案。”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恒远的收购对价是十八到二十亿,按第三事业部上一年度营收的三点二倍计算。这个倍数在行业里不算高——正常收购倍数在三到四倍之间。所以从价格上看,恒远的报价是有诚意的。”
坐在左手第二个位置的董事——姓周,不是周秘书那个周,是另一个周姓董事,五十多岁,也是父亲的人——开口了。
“范总,既然价格有诚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卖掉第三事业部,套现十八到二十亿,拿去做别的,回报率可能更高。”
"周董说得有道理。"右手第一个位置的董事附和,“第三事业部去年的净利润只有一点二亿,卖掉能拿到十八亿,相当于十五年的利润一次性回收。从财务角度——”
"从财务角度确实划算。"范思雨打断了他,声音没有升高,但语速变慢了——从快变成了很平、很稳的节奏,“但从战略角度看,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面。
“第三事业部掌握着范氏全部的核心技术专利,一共三十七项。刹车系统十九项,悬挂系统十一项,底盘调校七项。这些专利是范氏整车的技术底座——如果卖掉,范氏就变成一个组装厂。组装厂的毛利率是多少?十到十五个百分点。第三事业部的技术授权收入是多少?每年大约三点五个亿。这笔账,各位可以自己算。”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另外——"范思雨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我让闺蜜林晓曼——鼎恒公司CFO——帮我查了恒远的资金链。结论是:恒远去年的经营活动现金流只有十二亿,十八到二十亿的收购对价存在六到八亿的缺口。他们需要通过外部融资来补足——目前签了一份十五亿的框架协议,方是鼎盛资本。但框架协议不等于正式合同,融资是否到位还是一个问号。”
她把白板笔放下来,看着在座的十一个董事。
“所以——恒远的并购,不一定是真的要买。他可能是在用并购当杠杆,撬动我们的股价和股东信心。如果我们草率同意,卖掉了第三事业部,十八到二十亿到手之后呢?恒远如果后续资金链断裂,这笔交易可能本无法完成交割——但我们的核心技术已经签了转让协议,拿不回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
那个姓李的董事——唯一一个不是父亲亲信的董事——第一个开口。
"范总的分析有道理。"他说,“我倾向于不卖。至少在恒远资金链没有完全确认之前,不卖。”
范思雨看着他。
“谢谢李董。”
然后她看向其他董事。
“其他各位有什么意见?”
沉默。
父亲那四个董事,有三个没有说话。
只有周姓董事开口了。
“范总说的有道理。但恒远——”
"周董。"范思雨打断了他,“我今天不是来投票的。我只是把信息摆出来,让大家自己判断。投票的事,等恒远的正式收购方案出来之后再说。”
她顿了一下。
“散会。”
董事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范思雨最后一个走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手里攥着那支白板笔。
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下午三点,试车场。
徐子航正在做A5车型的第三轮高温制动测试。
测试结束后,他摘下面罩,走向维修车间。
刘浩迎面跑过来。
“子航!今天的报告——周秘书说不用发她邮箱了,直接发范总办公室。”
“好。”
"还有——"刘浩放低了声音,“今天中午范总在总部开了一个董事会的沟通会。周秘书说,范总把恒远的资金链问题在会上公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秘书跟老马说的。老马跟老三说的。老三跟小孙说的。小孙跟我说的时候,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刘浩说,“但我还是听到了关键部分——范总说恒远可能不是真想买,是用并购当杠杆。”
徐子航看着维修车间里那辆A5测试车。
“所以呢?”
"所以——"刘浩的表情很微妙,“你的报告,可能不止是报告了。”
徐子航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上个月的刹车系统测试数据,你在董事会上帮范总拿到了供应商涨价百分之三的审批。这个月的A5车型测试数据——你跑了四轮制动测试,每一轮的报告都是S级——如果恒远真的拿第三事业部开刀,你的这些报告就是范总手里最有力的证据。”
他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试车虾系统现在不只是测试工具了——它变成了范总的谈判筹码。”
徐子航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向测试车,拉开车门。
"继续测。"他说,“下午还有一轮低温工况。”
“子航——”
“测完再说。”
刘浩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八点,别墅。
范思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恒远汽车近五年的财务报表。
她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
数字在她眼睛里跳动——营收、利润、现金流、负债率、存货周转率——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信号,告诉她恒远的真实状态比表面看起来脆弱得多。
但脆弱不代表没有威胁。
一匹受了伤的狼,在绝境中可能比健康的时候更危险。
客厅的门响了。
徐子航走进来,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蜀黍家战术衬衫,牛仔裤左膝的补丁又磨白了一点,深棕色商务皮鞋擦得很净。
"今天测试怎么这么晚?"范思雨问,没有抬头。
"多跑了一轮。"徐子航说。
“为什么?”
"刘浩说我的报告可能被拿去当筹码了。"他说,语气很平,“所以多跑了一轮,数据更充分一点。”
范思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他。
灯光下,她的头发散着——下班回来之后没有盘起来。嘴唇是本来颜色,脸上没有妆。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柔软,是两种东西在打架。
"你——"她开口了。
"范总。"徐子航打断了她,“报告我发到你的邮箱了。四轮数据全部S级。低温工况的刹车距离比常温长了零点八米,在可控范围内。”
他顿了一下。
“你看完就知道恒远的新车型制动能力什么水平了。”
范思雨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徐子航。"她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上心了?”
徐子航想了一下。
"协议上写的。"他说,“副总级薪资。副总该做的事。”
范思雨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把电脑合上了。
"你说的对。"她说,“副总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排骨汤在冰箱里。"她说,“今天煮了很多。够两天。”
“好。”
她走上二楼了。
卧室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
徐子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光很白,白到有点刺眼。
他闭上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上心了?”
他想了想。
协议上写的。
副总级薪资。
但他在想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的东西。
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