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范鸿礼的电话来得比徐子航预想的快。
早上七点四十分,他刚从范思雨的别墅出门——今天他打算回出租屋一趟,换两件衣服——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范董”。
他接了。
"徐子航。"范鸿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多余的温度,“今天下午三点,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徐子航正在等公交。
“好。”
"不要迟到。"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徐子航站在范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二十七楼走廊里。
二十七楼是范鸿礼的办公室——离女儿在二十九楼的总裁办公室只隔两层,但两个楼层之间的氛围完全不同。二十九楼的走廊里有磨砂玻璃隔断、绿植墙和电子门禁,到处是明亮的冷色调灯光;二十七楼是深色木质墙面,门把手是铜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观音茶香。
范鸿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一下。
“进来。”
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概有普通会议室的两倍面积。红木书桌靠窗放着,桌上摆着一整套功夫茶具——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茶壶旁边还有一罐新茶。
范鸿礼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更深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泡好的铁观音,茶叶竖着立在杯底,还冒着热气。
徐子航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范鸿礼没有请他喝茶。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
"我查了你的底。"范鸿礼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嗯。"徐子航说。
"父母双亡。父亲在你十四岁那年因病去世,母亲在他之前两年因车祸过世。你在你大伯家住了六年,读完大学之后搬出去独自生活。大伯一家——"范鸿礼翻了一下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扣过你的工资,催过婚。”
徐子航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我大伯。"他说,“和我没关系了。”
范鸿礼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你在大伯家住的六年里,一共给他家多少钱?"范鸿礼问。
徐子航想了一下。
“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范鸿礼重复了这个数字,“你一年赚十二万,你大伯拿走你差不多半年的工资,你一个字没吭。”
"吭了也没用。"徐子航说,“他是我爸的亲哥。”
“所以你就忍着。”
"不是忍着。"徐子航说,“是没工夫跟他吵。我那时候要准备考试,要练车,要实习。跟他吵一架不会改变任何事。”
范鸿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子碰到茶碟,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范鸿礼问。
"不知道。"徐子航说,“你说。”
范鸿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
“你在大伯家住六年,拿了七八万给他,一个字不吭。你读完大学搬出去,不跟亲戚来往,不看亲戚的脸色。你在试车场了两年,S级报告写了四次,不争功不邀赏。”
他顿了一下。
“你不是那种没有骨气的人。但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往人身上贴的人。”
徐子航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范鸿礼把双手放在书桌上,十手指交叉扣着——和范思雨紧张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你到底图我女儿什么?”
徐子航看着他。
他想了大概三秒。
"不图什么。"他说。
范鸿礼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徐子航说,“我就这么告诉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五秒。
铁观音的茶叶在杯子里慢慢沉下去了。
范鸿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冷的、从嘴角牵起来的笑。
"好。"他说,“那你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朝徐子航推过去。
"第三事业部的测试数据,你全部接触过。"范鸿礼说,“我听说你的试车报告被工程部直接采纳了三次。”
徐子航看了他一眼。
“是。”
"最近恒远汽车的动作你应该也知道。"范鸿礼说,“王彦铭那小子在挖我们的供应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是要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着那个文件夹。
“这里面是第三事业部全部测试数据的索引目录。如果你愿意把数据交给我——不是给范思雨,是给我——我可以让你在范氏集团内部升两级。从试车手直接升到测试部门主管,年薪翻三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徐子航看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范鸿礼。
"这些数据是公司资产。"徐子航说,“我给你也好,给范总也好,都是公司内部流转。你不让我交给范总,让我交给你,区别在哪?”
范鸿礼的笑容消失了。
"区别在于——"他的声音沉了半个调,“你交给范总,范总知道了,她知道怎么应对。你交给我,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
范鸿礼看着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八秒。
然后徐子航站起来,把手进裤兜里。
"范董。"他说,“我的工资是试车部发的,我的报告是试车虾系统自动生成的,我归范总管。你要数据,走正常流程找范总要。”
他顿了一下。
"另外——"他的语气和说"今天试车场风大"一模一样,“你不是说过让我三天之内消失吗?三天过了。”
范鸿礼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
"我走了。"徐子航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范董,"他没有回头,“你女儿在二十九楼。你想查什么数据,你让她自己跟你说。你绕过她来找她手底下的员工,她知道了,你觉得她什么反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下午四点,徐子航回到试车场。
他坐在斯巴鲁翼豹的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试车场外面的空地发呆。
刘浩从车间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子航!你下午请假了?我听周秘书说你去总部大楼了——”
“嗯。”
“去什么?”
“被叫去喝茶了。”
刘浩把矿泉水递给他,然后弯腰凑到车窗旁边,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范董的茶?”
“嗯。”
“他让你啥?”
"让我把数据给他。"徐子航接过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我没给。”
刘浩的表情凝固了。
"你——"他直起腰来,嘴巴张了好几次,“你拒绝范董了?”
"他不是我老板。"徐子航说,“我老板在二十九楼。”
刘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车顶。
"行,你牛。"刘浩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调侃,是认真的,“你比你想象的厉害。”
徐子航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拒绝了他,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刘浩说,“你以为范董是谁?他虽然离休了,但他在范氏了三十五年,从车间工人到总裁,再离休把位置给女儿。他手里的人脉——”
"我知道。"徐子航说。
“你知道你还拒绝他?”
徐子航想了想。
"因为不给他是对的。"他说,“给他,范总的工作就不好做了。她工作不好做,我就不好做了。我不好做了,工资就没有了。”
刘浩瞪着他。
“你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徐子航说,“什么忠诚啊骨气啊,那些都是其次的。我就是穷,丢不起工作。”
刘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真是个奇葩。"刘浩摇着头走回车间了,“但你这个奇葩,我服。”
晚上七点半,徐子航回到范思雨的别墅。
他把钥匙进锁孔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范思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在打字。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装裤——不是裙子,是裤子。
头发盘着,但发髻有点歪,有一缕碎发掉了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脸上的妆卸了。
嘴唇是本来颜色,偏淡的粉色。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平时的冰层,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能看到冰面在微微裂开。
但裂开的那条缝很细。
细到几乎看不见。
"回来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徐子航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封还没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范鸿礼",主题栏写着:“关于今与徐子航谈话事宜”。
邮件正文写了三行就停了。
第一行:“父亲,我已从周秘书处获悉您今约见徐子航一事。”
第二行:“我需要了解,约见目的为何。”
第三行到这里就断了,光标在闪烁。
徐子航看了一眼。
"范总,"他说,“你不用发这封邮件。”
范思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为什么?”
"我拒绝他了。"徐子航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要我交数据,我没交。我说让他直接找你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范思雨把电脑合上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拍。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徐子航。"她没有回头。
“嗯?”
"你今天做的事——"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继续,“做对了。”
说完,她走上二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卧室门关上了。
徐子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二楼卧室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