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张秀兰的户口迁过来了。从此以后,她名正言顺地住在顾猛家。
村里人议论了两天,也就过去了。
毕竟人家男的能打猎养家,女的能持家做饭,比谁家子都过得像样。
倒是刘老太,每天在家骂骂咧咧,但没人理她。
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腊月了。天越来越冷,雪也越下越大。
顾猛隔三差五进一趟山,每次都能带回不少猎物。
野兔、山鸡、獐子、狍子,偶尔还能套到一只麝香鹿。麝香在黑市上比熊胆还值钱,一个香囊能卖三十块。
家里的存粮和现金,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顾猛现在的家底,已经超过了村里任何一户人家。
但他依然住着那三间大瓦房,穿着洗旧的军大衣,低调得很。
这天傍晚,大雪纷飞。顾猛从山上回来,扛了两只獐子和一捆柴。
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林婉晴蹲在压水井旁边,正在洗衣服。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她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你疯了?”
顾猛把猎物一扔,大步走过去。
“这天儿洗什么衣服?手不要了?”
“嫂子今天去镇上赶集了,我看换下来的衣服堆了一堆,想帮忙洗洗。”
林婉晴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我不冷。”
“不冷?你嘴唇都紫了。”
顾猛一把拽起她,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扔回盆里。
“进屋。”
林婉晴被他拽着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跟不上。“顾猛哥,真没事。”
“废什么话!”
进了堂屋,顾猛把灶膛里的火拨旺,又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双手伸出来。”
林婉晴乖乖把手伸出来。
十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关节肿了一圈,指缝里还有未愈的冻疮。
“你这手,以后不许碰冰水。”
顾猛皱着眉,把她的双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又大又热,像两个暖炉。
林婉晴僵了一下,没有抽手。
她低着头,看着他粗糙的大手包裹着自己细白的手指,鼻子突然一酸。
从城里下乡两年,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那些男知青,嫌她活慢嫌她矫情,最后一个个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穷山僻壤。
“顾猛哥。”
“嗯?”
“你对我真好。”
“少说这种话。”
顾猛松开她的手,“以后冷天的活儿别抢着,等我回来再说。”
“嗯。”
林婉晴攥着暖过来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那一刻的目光,像是一团被吹亮的火苗。
顾猛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晚上,张秀兰从镇上赶集回来,带了一条子五花肉和几个萝卜。
“镇上可热闹了,快过年了,供销社都上了年货。”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我看见有卖上海产的布娃娃的,好看得很要两块钱一个,太贵了没舍得买。”
“喜欢就买呗。”
顾猛从炕上探出头。“两块钱买个布娃娃?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咱家现在不差这两块钱。”
张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吃过晚饭,三个人各自回屋。
顾猛和张秀兰住东屋,林婉晴住西屋。
半夜,顾猛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
不是外面的风声,是西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压抑的抽泣。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堂屋。
西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林婉晴缩在被窝里,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做噩梦了?”
林婉晴浑身一颤,赶紧擦了擦脸。
“没有,吵到你了?对不起。”
顾猛走到炕边坐下。“咋回事?说。”
林婉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想家了。”
“我爸在省城的工厂当技术员,去年被下放了。我妈带着弟弟跟他一起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回也回不去。”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小时候我爸教我骑自行车,我妈在后面笑……醒了就忍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顾猛没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这种事安慰没用。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吧,哭完了好好睡。”
林婉晴忍了一下,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把脸埋在他的袖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顾猛没动。任由她靠着自己哭了好一阵子。林婉晴哭够了,慢慢松开手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才发现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张秀兰那种成熟丰盈的好看,是一种清秀柔弱的好看,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眼泪的咸味。
林婉晴也意识到了距离太近,呼吸急促起来。
她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仰起了脸。
灯花“噼”地跳了一下。
就在两张脸即将贴在一起的时候。
“咣当!”
东屋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撞到了炕沿。
紧接着,张秀兰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顾猛?你人呢?”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林婉晴猛地缩回被窝,背过身去。
“你快回去吧。”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慌乱和说不清的遗憾。
顾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他走出西屋,回到东屋。
张秀兰已经又睡着了,手还搭在他睡过的位置,摸了个空才醒的。
顾猛躺下来,她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你啥去了?”
她半梦半醒地嘟囔。
“喝水。”
“哦……”
张秀兰又睡过去了,顾猛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转了转。
“太近了。”
他暗自念叨,“得控制住。”
但说实话,他控制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