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月的靠山屯,山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满坡的野杜鹃红得扎眼。
顾猛一早就上了山。
采伐队这段时间活多,公社下了任务,要在月底前把北坡那片老林子伐完。
他当向导,带着十几号人进深山,顺道还能打猎。
今天运气好,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逮了两只肥兔子。
中午收工早,顾猛扛着兔子下了山,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自家的自留地。
开春后,大队长赵德柱特批了他二分自留地,就在村后的缓坡上。
张秀兰种了一畦白菜和半亩苞米。苞米苗刚冒头,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打颤。
顾猛蹲下身查看苗情,变异体质带来的强悍听觉,清晰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子轻快,顺着春风还飘来一股子清甜的皂角香。
“顾猛哥!”
赵翠花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小跑着过来。
“我娘让我给你送饭,说你中午肯定不回家吃,在地里凑合一口。”
“你娘让你送的?”
顾猛挑了挑眉。
赵翠花眼神飘了一下,硬着头皮答:“嗯,我娘说的。”
顾猛心里门清。
她娘要是知道她大中午跑来给他送饭,非得拿笤帚追三条街。
“你娘可真好啊。”
“那当然了。”
赵翠花把饭盒递过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两个苞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
“鸡蛋是我自己攒的,你别嫌弃。”
“嫌弃啥。”
顾猛在田埂上坐下,拿起饼子就啃。
赵翠花在旁边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饿得慌,了一上午活。”
“你天天进山,不累吗?”
“累啥,吃饱了就不累。”
顾猛三口啃完一个饼子,剥了个鸡蛋塞进嘴里,“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蹲这儿啥?看我吃?”
“我看看这苗子长得咋样。”
赵翠花扭过头假装看苞米苗,眼角的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顾猛。
顾猛吃完饭,拿搪瓷缸子去旁边的水沟里舀了口水漱嘴。
“翠花,你家的苞米追肥了没?”
“还没呢,我爹腰还没好利索。”
“明儿我帮你追。追肥得趁早,苗子这会儿正抽条,错过了后面长不壮。”
“那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顺手的事。”
赵翠花低头摆弄衣角,耳子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顾猛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记着就行,以后我有事也找你帮忙。”
“你能有啥事找我?”
“多了去了,比如送饭。”
赵翠花噗嗤笑了:“你就惦记吃!”
“不惦记吃惦记啥?”
顾猛瞥她一眼,“惦记你?”
这话一出,赵翠花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
“你胡说八道!”
她站起来,一把抢过搪瓷饭盒,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道:“明天追肥,我在地头等你!”
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猛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不怕自己了。
下午,顾猛回了家张秀兰在灶房里切萝卜,林婉晴在院子里喂鸡。
看到他回来,两个女人反应截然不同。
张秀兰头也不抬:“回来了?兔子挂墙上。”
林婉晴则红了一下脸,垂下眼眸:“顾猛哥,水烧好了。”
自从那晚之后,林婉晴在他面前就变了个样子。
以前是拘谨,现在是害羞。
说话不敢看他眼睛,走路绕着他走,但偶尔目光碰上了,又满眼是水波舍不得移开。
顾猛进灶房洗了把脸。
张秀兰在旁边切菜,突然冒出一句:“赵翠花今天是不是又去地里找你了?”
顾猛擦脸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陈老二家的媳妇嘴快,在井边说的。说赵翠花端着饭盒往你自留地跑,半个村都看见了。”
张秀兰的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作响。
“我又没叫她来。”
“我说你了?”
张秀兰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刀速明显加快。
顾猛识趣地不再接话。晚上吃饭,三个人围在炕桌上。
张秀兰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饭做得一点没含糊:红烧兔肉、炒白菜、棒子面粥。
“婉晴,多吃点肉。”
张秀兰给林婉晴夹了一筷子兔肉。
“谢谢嫂子。”
张秀兰又给顾猛碗里扔了一大块:“你也吃,了一天活别光喝粥。”
“秀兰。”
“嗯?”
“明天我帮赵翠花家追肥,她爹腰伤了,地里没人活。”
张秀兰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你去呗,我又没拦你。”
“我就说一声。”
“说了我能咋的?你要是不说,人家全村都替你说了。”
林婉晴低头扒饭,本不敢嘴。
顾猛叹了口气,放下碗筷,大手直接伸过去捏住张秀兰的下巴,强行让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
张秀兰别扭地想偏头:“啥!吃饭呢!”
“我帮她活,跟我帮陈老二家活是一样的,你吃哪门子醋?”
“我没吃醋!”
“你没吃醋你剁砧板啥?那萝卜都快成泥了。”
张秀兰咬了咬唇,眼圈泛红:“我就是怕……”
“怕啥?”
“怕你以后嫌我老。”
这话一出,林婉晴猛地抬起了头。
顾猛捏着张秀兰的下巴,粗糙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才二十五,老啥?”
“人家翠花才十八。”
顾猛眼神一沉,语气霸道却透着暖意:“十八咋了?十八的能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端着救命的白面饺子来敲我的门?记着,谁也越不过你去。”
张秀兰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了。
她一把将顾猛的手打开,娇嗔道:“滚!当着人面拉拉扯扯,像话吗!”
说是这么说,她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上去。
林婉晴坐在对面,低头把手指绞在一起。她心里也泛酸,但她不敢表现出来。
吃完饭,张秀兰收拾碗筷,心情明显阴转晴。
顾猛靠在炕头盘算起来。
开春以来赚的钱加上之前的底子,手里已经有小三百块了。
马站长那边稳定出货,每月进账少说四五十。
但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随着山越进越深,猎物迟早有打光的一天,得趁早寻个新财路。
“秀兰,你知道镇上供销社收不收山货?蘑菇、木耳那些。”
张秀兰擦着手想了想:“收,去年秋天有人采了一筐榛蘑,卖了两块多钱。但量太少没人专门去这个。”
“那山里的药材呢?”
“药材?那可不好弄。得懂行的才认得出来。”
顾猛暗自点头。
他的嗅觉和视觉在持续进化,进山时能敏锐分辨出很多植物的特殊气味,只要有人认得那些药草长啥样,这绝对是一条大财路。
“婉晴。”
顾猛转头。
林婉晴抬起头。
“你下乡前,接触过中药没?”
林婉晴眼睛亮了亮:“我下乡前,邻居是个老中医,我经常去翻他的草药图谱,上面画的图我背下来不少。
常见的药材我认识,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我都认得。”
“你会认人参?”
“书上的图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猛眼中精光一闪。
东北深山可是人参的老窝,要是有三腰子的气味感知加上婉晴认识的药材,能挖到一株野山参,比打十头黑瞎子都赚!
“明天你跟我进山。”
“啊?”
林婉晴愣住了。
张秀兰也愣了,嘴巴立刻撅了起来:“你倒是会安排。带着人家小姑娘进深山,就你俩?”
顾猛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不然你也去?深山老林路不好走,你又不认识草药,跟去做什么?你在家把门庭看好。”
张秀兰被噎得没话说,只能闷头去叠衣服。
林婉晴偷偷看了顾猛一眼,心里如小鹿乱撞,又紧张又期待。
跟他单独进深山……
她脸颊阵阵发烫,赶紧把头深深埋进了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