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一块海绵掉进了水里，开始疯狂吸收各种关于股市的知识。

不对，说“知识”有点抬举了。应该叫“信息”。

碎片化的、真假难辨的、各种直播间和论坛里扒拉来的信息。

比如什么是牛市，什么是熊市。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这之前，我以为牛市就是“很牛的市场”，熊市就是“很熊的市场”。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旁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哥，工牌上写着“研发部张工”。

他看到我手机屏幕上的K线图，推了推眼镜：“小伙子，刚入市吧？”

我有点心虚地点点头：“张哥你也？”

“炒了七八年了。”他笑了笑，那种笑容很复杂，像是一个老兵看到了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最近行情好，赚了不少吧？”我试探着问。

张工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牛市嘛，猪都能飞起来。”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还以为他在夸我。

“张哥，牛熊到底怎么看啊？我现在只知道红的涨绿的跌。”

张工放下筷子，伸出三个手指头：“简单。第一，看指数，三个月涨了20%以上，大概率是牛市来了。第二，看成交量，天天放巨量，说明大家都在往里冲。第三，看身边人，什么时候你们部门从来不的同事都开始讨论了，牛市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到顶了？”

“差不多该你亏钱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张工没有笑。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知道牛市里谁最赚钱吗？”

“谁？主力？”

“不。”他摇摇头，“是刚入市的新手。因为新手胆子大，敢满仓，敢追高，什么热买什么。行情好的时候，新手收益率吊打老股民。所以你现在觉得赚钱很容易，对吧？”

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还没赚到钱。

“但是，”张工话锋一转，“牛市结束的时候，亏得最惨的也是新手。因为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新手只知道什么时候该冲。”

他端着空盘子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张工说得没错。

我所在的部门，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现在至少有一半在。

以前中午吃饭聊的都是领导傻、太紧、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现在聊的全是：今天买了啥？赚了几个点？你那支还有空间吗？

甚至连前台小妹都开始在手机上装了一个软件，用她的话说，“先看着玩”。

而我，就是那个连牛熊都分不清、却敢满仓梭哈的新手中的新手。

这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理解了张工那句“猪都能飞起来”是什么意思。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他买的一支，两周翻倍了。

群里炸了。

“胖哥牛！”

“什么票啊私一个！”

“胖哥带带我！”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一个叼烟的表情：“早说了跟我买，你们不信。”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了一眼那支的走势图，从底部到翻倍，只用了八个交易。

八天，翻倍。

我两万块放余额宝，一年利息还不够买一张电影票。王胖子一万多本金，八天翻倍。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的杠杆彻底失衡了。

什么“搞懂规则再入场”，什么“别往里扔钱”，全都被那个翻倍的截图砸得粉碎。

下班的时候，我绕到王胖子工位上，压低声音：“胖哥，你那个票还能买吗？”

王胖子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眼红了？”

“不是眼红，我就是觉得——”

“别解释，都哥们。”他打断我，招招手让近点，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个代码，“明天开盘直接进，这个还能涨。”

我像拿到了武林秘籍一样，把那六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晚上回家，我跟小琳说我要加班做个报表，让她先睡。然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软件，开始研究王胖子给我的那支“还能涨”的。

说实话，我当时所谓的“研究”，就是盯着K线图看了半天。

绿的红的一大片，各种交叉的线，底下还有几个英文指标，什么MACD、KDJ、RSI。

说实话，我一个都看不懂。

但我看到了那红色的大阳线，又粗又长，从屏幕左下角一路蹿到右上角。

真好看。

我看得有点上头，脑子里全是王胖子那张翻倍的截图。

两万翻倍就是四万。

四万翻倍就是八万。

八万翻倍就是十六万。

我算着算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买入”按钮上。

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开了。

小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还没忙完？”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快了快了，这个报表有点麻烦。”

小琳没有说话，走过来把牛放在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殷程。”

“嗯？”

“你是不是在？”

我愣住了。

小琳拿起我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沉默比骂我一顿更让我心虚。

“我就是试试，没投多少钱。”我赶紧解释。

“你每天魂不守舍的，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懂，”小琳看着我说，“但我懂你。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看到别人赚了钱就觉得自己也能赚，看别人做了什么就觉得自己也该做。上次你同事买基金赚了，你也去买，结果亏了两年才回本。你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

三年前，也是王胖子，他在某宝上买了一只基金，三个月赚了百分之二十。我眼红了，也跟着买，结果买在山顶，接下来两年一路阴跌，最后割肉出来，本金亏了将近三千。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亏损。

但我好像已经忘了那种感觉。

“这次不一样，”我说，“这次行情好。”

小琳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行情好。那如果行情不好了呢？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连什么时候该卖都不知道，就敢把钱往里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牛趁热喝了。”

书房门关上了。

我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不是因为亏了钱。

而是因为小琳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卖吗？”

我不知道。

我不仅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卖，我连什么时候该买、买多少、为什么买、这家公司是嘛的，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王胖子翻倍了。

而我，也想翻倍。

那天晚上我没有下单。

第二天开盘，我特意打开软件看了一眼王胖子推荐的那支。

开盘直接跳空高开五个点。

我犹豫了。

买？还是不买？

买的话，万一高开低走怎么办？不买的话，万一直接封涨停怎么办？

我盯着分时图，那条白线在高位来回震荡，每一次往上跳我心里就揪一下，每一次往下掉我又松一口气。

最后，在上午十点半，那支终于封死了涨停板。

而我没有买。

我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错过涨停板生气。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即使这支涨停了，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涨停。今天是涨停，明天是跌停，我都看不懂。

我赚，赚得不明不白。

亏，也亏得稀里糊涂。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又遇到了张工。

我端着盘子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张哥，你当年刚入市的时候，也跟我一样吗？”

张工正在喝汤，听到我这话差点呛到：“你说呢？我刚入市那年正好赶上大牛市，两个月赚了半年工资。当时我觉得自己是股神再世，还跟老婆商量要不要辞职全职。”

“后来呢？”

“后来牛市结束了。我的本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亏掉了六成。那是我攒了好几年准备买房的钱。”

他放下汤碗，看着我说：“你知道我当时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以为我赚钱是因为我厉害。”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口。

是啊，我也一直觉得王胖子翻倍是因为他厉害。

而我自己还没赚到钱，是因为运气不好，买的不是龙头。

但也许，王胖子翻倍只是因为行情好。

而我赚不到钱，跟运气没关系，跟龙头也没关系。

纯粹是因为，我对这个市场，一毛钱都不懂。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刷那些荐股直播间和论坛。

我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工位上，打开了一份文档。

标题写的是：《股市基础规则整理》

第一行写的是：

“1. 不要用你不知道的钱，去买你不了解的，然后幻想它翻倍。”

看起来这句话很简单。

但对当时的我来说，能做到这句话，就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的新手。

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新手，会在接下来的行情里，被市场慢慢筛选掉。

没有人会在牛市里觉得自己是韭菜。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拿着镰刀的人。

只是镰刀落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人收割。

那天晚上，小琳问我今天怎么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手机。

我说：“在看一点基础的东西。”

“相关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这次认真的？”

“认真的。”我点了点头，“我先搞清楚规则再说，不会再乱冲了。”

小琳笑了，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那还行。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把咱俩攒的首付钱拿去，我跟你没完。”

“放心，”我捏了捏她的手，“我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你还有私房钱？”

我突然意识到说漏嘴了。

“没有了没有了，都放进去了……”

小琳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我嗷地叫了一声。

其实一点都不疼。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反对我。

她是反对我做那个连规则都看不懂、就把钱往里扔的傻子。

而我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不再做那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