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一早上，我在地铁里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
“重磅利好！A股迎超级资金入场，万亿资金即将涌入！”
底下评论一片欢腾：“牛市来了！”“满仓！”“这次不一样！”
我差点也跟着激动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上周五我还在为自己连亏两支而自我反省，怎么今天看到一条推送就又上头了？
我把那条推送看了第二遍。
“万亿资金即将涌入。”
“即将”是什么意思？就是还没来。
那为什么今天就要满仓？因为怕别人抢在你前面？
这不就是菜市场抢鸡蛋的心态吗——听说鸡蛋要涨价了，大妈们早上五点就去排队。结果到了发现鸡蛋没涨价，倒是排队的人把门口堵死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今天不看任何推送了。
到了公司，王胖子已经在工位上了。他一边吃煎饼果子，一边刷。
“！”他突然大喊一声，煎饼果子差点掉键盘上。
“怎么了胖哥？”
“我上周推荐你那支票，今天一字板！”
一字板。就是开盘直接涨停，你想买都买不进去。上周五王胖子让我买，我没买。今天一看，涨停了。少赚了十个点。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但我深吸一口气，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它是一字跌停呢？我会不会同样庆幸自己没买？
答案是会。
那为什么涨停了我难受，跌停了我庆幸？这支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涨跌都是它，为什么我的情绪完全不一样？
因为我把“没赚到的钱”当成了“亏掉的钱”。
这个想法很可怕。
它会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欠你的。涨了你没买，你觉得亏了；跌了你买了，你也觉得亏了。按这个逻辑，你永远都是亏的那个。
“胖哥，恭喜啊。”我说。
“你不拍大腿？”王胖子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觉得我的反应不正常。
“拍啊，在心里拍。”
王胖子哈哈大笑：“后悔了吧？早让你跟我买。”
“后悔有啥用。再说了，我买了也不一定能拿到涨停。”
“为啥？”
“因为我买了的话，可能涨三个点就卖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对，我上次那支翻倍的票，其实我在涨二十个点的时候就卖了。要是拿到现在，唉……”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没有人能从头吃到尾。你以为你错过了一整段涨停，但实际上你进去了，大概率也只能吃到一小口，甚至可能因为追高被套。人总是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去审判当时的自己，这很不公平。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工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今天怎么没看到你一直盯手机？”他问。
“因为发现盯了也没用。”
“哟，进步了。”张工夹了一块红烧肉，“大部分新手要亏掉第一个五万才能悟到这一点，你才亏了两千多就悟到了，赚了。”
“张哥你别调侃我了。”
“我没调侃。”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当年亏了多少才学会‘不盯盘’这三个字吗？”
“多少？”
“八万。而且不是浮亏，是割肉割出来的八万。”
我筷子停住了。
“那时候我刚结婚，老婆怀孕了，本来那笔钱是要攒着买个大一点的房子的。结果我全栽进股市里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跟老婆说实话了。你猜她什么反应？”
“骂你？”
“没有。她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想哭。”张工看着窗外，眼神有点远，“她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别把自己弄丢了就行’。”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小琳周六早上吃面包时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责备，是心疼。
大概全天下的女朋友都差不多吧。她们不在乎你赚了多少钱，她们在乎的是那个原本正常的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
“张哥，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没有走出来。”张工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是会管不住手。只是每次想管不住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我老婆说的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盯盘还远远不够？”
“差得远呢。”他笑了一下，“你现在只是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变成了‘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进步，但离‘知道自己该什么’，还有十万八千里。”
十万八千里。
行吧。
下午，我在工位上打开了一份上市公司的财报。不是谁推荐给我的，是我自己找的。就是那支“稳了肯定涨”的。
我之前已经查过了，它连续三年亏损。但我今天想搞明白另一件事——它为什么会亏损。
我打开了它的年报。
说实话，会计这个职业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一点作用。虽然年报里的数字多到让人头晕，但至少我能看懂利润表。
营业收入：一年比一年少。营业成本：一年比一年高。
这不就是典型的“越做越亏”吗？
我又看了现金流量表——这是我大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利润表可以造假，但现金流很难造假。”
经营现金流：连续三年为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公司不仅在账面上亏钱，它的真金白银也在往外流。它不是暂时亏损，它是本赚不到钱。
我把年报关掉，靠在椅背上，发了很久的呆。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作简直像个傻子——我居然指望这样一家公司帮我赚钱？它自己都赚不到钱，拿什么分给我？
靠股价上涨？可股价上涨的钱又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又把我绕回上周那个失眠的夜晚了。股市里赚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给张工发了一条微信：“张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张工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行，公司楼下兰州拉面，加两份牛肉。”
兰州拉面店里，张工一边吃面一边听我说话。我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张哥，赚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你觉得呢？”
“之前我以为就是低买高卖，赚差价。”
“没错啊。”
“但后来我想，我赚的差价，不就是别人亏的钱吗？这不是零和游戏吗？”
张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多人以为股市是零和游戏，但其实不是。”
“不是？”
“你想想，如果你买了一支，这家公司每年都在赚钱，利润在增长，它的股价会不会涨？”
“应该会吧。”
“那这个涨幅，你赚的是谁的钱？”
我想了半天。“好像……没赚谁的钱？就是公司自己变值钱了？”
“对了。”张工说，“这叫价值增长。你买了这家公司的，等于成了它的股东。公司赚了钱，价值增加了，你手里的就更值钱了。这个过程里，没有人亏钱，大家都在赚钱。”
“那为什么我之前买的那支票，它在亏钱，股价也能涨呢？”
“因为有人在讲故事。”张工喝了一口汤，“有人告诉你，这家公司虽然现在亏钱，但未来会很牛。你信了，他信了，大家都信了，都往里冲，股价就涨了。这时候你赚的钱，就是从那些比你晚冲进去的人手里赚的。”
“这叫‘博傻理论’。”我说。这个词是我昨天晚上看书看到的。
“没错，就是博傻——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聪明，你只需要比那个最后接盘的人聪明就行。”
“但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最后接盘的人。”
张工笑了，指着我：“你已经把大部分韭菜一年才能悟出来的道理，两周就悟完了。”
“那为什么我还是亏钱？”
“因为你只是‘知道’了，但你还做不到。”
这句话扎心了。张工说得对，我知道了这家公司在亏损，但我还是拿着它的。因为我不甘心止损。我知道盯盘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
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银河。
“那怎么才能做到？”
“没有捷径。”张工说，“只能靠一次次亏钱。亏到你觉得不按规矩来比亏钱更难受的时候，你就能做到了。”
“那得亏多少钱啊……”
“所以我今天让你请我吃拉面。”张工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省着点钱吧，以后还要亏呢。”
我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回家，小琳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她看到我进门，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请同事吃了个饭。”
“王胖子？”
“不是，另一个。研发部的张工，老股民。”
小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聊了？”
“嗯。”
“聊出什么心得了？”
我想了想，在她身边坐下来，认真地跟她说了几句话。不是以前那种“我要翻倍了”的兴奋，也不是上周那种“亏了两千块”的颓废，就是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情。
“宝宝，我跟你说，今天我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股市里赚的钱，只有两种来路。第一种是公司真的在赚钱，大家一起分享它的利润，这是正和游戏。第二种是大家互相掏口袋，看谁手快，这是博傻游戏。我以前玩的是第二种，而且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掏别人口袋的人。”
小琳眨了眨眼睛。“那你是哪种？”
“被掏的那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因为这个话题笑。
“那以后呢？”
“以后我想试试第一种。”
“就是买那种真的在赚钱的公司？”
“对。但前提是，我得先学会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真的在赚钱。”
小琳点点头，然后往我这边靠了靠：“听起来好像比之前靠谱一点了。”
“只是‘一点’？”
“嗯，因为你每次说得很认真，回头还是管不住手。上次你也说了要学规则再动手，结果第二天又追高了。”
无法反驳。
但我确实在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
比如今天早上在地铁上看到那条“重磅利好”的推送，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转发给王胖子问他怎么看。我只是想了想“即将”是什么意思，然后关掉了。还有今天那支一字板的，我错过了十个点，搁以前我能难受一整个星期。但今天我只是在心里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就继续活了。还有刚才回家路上，我经过了那家常去的彩票店。以前每次路过我都会想“买一张碰碰运气”，今天我没有。
因为我开始觉得，靠运气赚的钱，迟早会靠运气亏回去。而我不想过那种“靠运气”的子了。
这种变化很小。小到小琳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它确实在发生。
睡觉前，我打开了备忘录。那个文档已经从第一行的“1. 不要用你不知道的钱……”写到了第十行。
我写下了新的一条：
“5. 股市里只有两种钱可以赚：一种是公司成长的利润，一种是别人口袋里的钱。前者靠认知，后者靠运气。选择哪一种，决定了你的结局。”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6. 王胖子的赚钱方法不可复制，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赚的。”
这一条我没有跟王胖子说。
但我觉得他迟早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王胖子又在群里发截图了。不是赚了钱的截图，是亏了钱的截图。
他问：“兄弟们，这个票还能拿吗？”
配图是一支的分时图，开盘就跳空低开七个点，一路向下，像一针扎在屏幕上。
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他。
我看着那张截图，想起他上周说的那句话——“跌了就拿着呗，总会涨回来的。”
而此刻他正在问别人“还能拿吗”。
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了。
我没有回复。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如果这支是我买的，我大概会想一个问题：我当初为什么要买它？如果当初买入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那不管它现在跌了多少，都不应该成为继续持有的理由。
我没有把这些话发在群里。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在亏钱的时刻，任何道理听起来都像是在说教。
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
就像预习功课，总有用得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