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五下午，还有十分钟下班。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小刘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重大利好！我刚才听券商的朋友说，下周一国务院要出新能源的大政策，相关板块要起飞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后面跟了三个火箭表情。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收拾包。

但其他人显然没有我这么淡定。王胖子几乎是从工位上弹起来的：“真的假的？哪个票？”

“具体的不能说，反正你们自己去找，龙头就那么几个。”小刘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贴代码，有人开始分析哪支最受益，有人已经开始算仓位了。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周末赶紧过去吧老子要开盘”的焦躁气息。

我拉上包拉链，准备走人。

“殷程，你不看看？”王胖子叫住我，“上次我那个翻倍的票就是这么来的，消息早一步就赚大钱。”

“你先看看你昨天亏的那五千再说。”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回去研究研究。”我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走出公司大门，周五傍晚的夕阳正好。小琳说今晚想吃火锅，我答应了，所以得早点走。至于什么新能源政策、什么下周起飞，我现在听到这些词脑子里自动弹出三个字：不着急。

不是不想赚钱。是上次“一字板”的教训还在疼——王胖子那支票开盘涨停我犹豫了一下没买，后来天地板他一天亏了五千。当时如果有人告诉我，错过一个涨停板可以帮你避开一个天地板，我肯定不信。现在我信了。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小琳涮着毛肚，我涮着羊肉，聊着周末要不要去宜家看看新沙发。这种烟火气让我觉得很踏实，比K线图踏实多了。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王胖子发来的私聊。

“殷程，我研究了一晚上，找了三支标的，明天发你。这次是真的内幕，我哥们就在那个部门上班。”

后面又追了一条：“别跟别人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筷子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小琳问。

“王胖子，说他搞到了内幕消息。”

小琳夹走我碗里最后一片羊肉：“上次他让你买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天地板。”

“那你还信？”

“我没说我信。”

“你没说你信，但你也没说不信。”小琳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现在这个表情，跟你上次半夜偷偷转账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有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发烫。不是火锅热的。是那种“万一这次是真的呢”的心跳加速。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王胖子在群里发“重大利好”的时候，我都会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老赌徒路过彩票店，明知道中奖概率约等于零，腿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里拐。

“我不会跟的。”我说。

“真的？”

“真的。我现在手里那两支还没处理净，再加新的就是找死。”

“那你怎么回他？”

我看着王胖子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好的胖哥，我看看。”

发送。

“你这不是留了余地吗？”小琳瞥了一眼我的屏幕。

“同事之间，太生硬了不好。”

“所以你打算‘看看’之后装作没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小琳没再说什么，继续涮她的毛肚。但我知道她不放心。我自己也不放心。因为“看看”这两个字，就是我上次追高之前说的。

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会犹豫？

明明上次亏了两千五，明明亲眼看着王胖子一天亏了五千，明明自己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大堆规矩，为什么听到“内幕消息”四个字还是会心跳加速？

我想了整整一顿火锅的时间。

最后得出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结论：因为我骨子里还是想赚快钱。

那些规矩、那些反思、那些“我只做不做投机”的豪言壮语，在“可能翻倍”四个字面前薄得像一张纸。我只是在用小琳的信任、张工的教诲、自己给自己定的纪律，硬生生地把那只想点“买入”的手按住了。但手还是在抖。

这不是真正的成长。这只是靠外力在压制。真正的成长应该是从心底里觉得这东西不靠谱，而不是靠别人告诉你它不靠谱。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王胖子发来的三支代码。

第一支，新能源龙头，市盈率一百三。这个数字我现在已经知道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这家公司需要一百三十年才能靠利润把股价赚回来。就算下周政策出来它能涨，我买的也不是它的价值，是它的情绪。而情绪这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比我女朋友翻脸还快。

第二支，某配套企业，一季度业绩倒是挺好的，但我翻了一下公告，大股东上个月刚减持了一个亿。大股东减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了解这家公司的人正在卖。他说不定就是等着这个政策利好出来好跑路呢。我要是现在进去，正好帮他接盘。

第三支更离谱。是一个ST的票。ST是什么？是连续亏损、被交易所警告“你丫快退市了”的公司。王胖子说这支“弹性大”——“弹性大”这三个字在股市里的真正意思是：涨的时候能涨到你怀疑人生，跌的时候也能跌到你怀疑人生。它就像一个蹦极绳可能随时断掉的蹦极，是真，要命也是真要命。

我把三支的年报和公告大概翻了一遍，用了不到半小时。然后给王胖子回了一条消息。

“胖哥，我看了，这几个都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先把手里的处理好再说。”

王胖子回得很快：“兄弟你现在胆子太小了。牛市不博什么时候博？”

牛市。他说现在是牛市。我回想了一下张工教我的方法——看指数三个月涨幅，看成交量，看身边人。指数确实涨了不少，成交量也确实很大，身边人也确实都在讨论。理论上，这确实像牛市。但张工还说过一句话：当你们部门从来不的同事都开始讨论的时候，牛市就差不多该你亏钱了。

前台小妹上周刚开的户。

“不是胆子小，”我斟酌着措辞，“是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懂的票不碰。”

王胖子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张工似的。”

我盯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是啊，我说话确实越来越像张工了。但这好像是件好事。

“那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我周一要冲了。这次肯定不一样。”

“祝胖哥发财。”

发完这四个字，我关掉微信，长出了一口气。

小琳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你刚才是不是在跟王胖子聊？”

“嗯。”

“你没跟吧？”

“没有。”

“真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确认我没有下单，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这次不错。”

“就这三个字？”

“你还想要什么？敲锣打鼓放鞭炮？”

“至少来个拥抱吧。”

她白了我一眼，但还是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很短暂，但很真实。比涨停板真实。

周一开盘。

王胖子那三支“内幕票”，两支高开低走，一支直接低开。所谓的“重大政策”，周末确实出了，但市场早就在上周提前消化了。等散户看到消息冲进去的时候，提前布局的资金已经开始撤退了。

这叫“买预期，卖事实”。

用大白话说就是：大家都猜到的利好，早就涨过了。等利好真的来了，就是出货的时候。王胖子没听懂这句话。他跟无数散户一样，在利好兑现的那一刻满仓冲了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有问他亏了多少。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问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天他连煎饼果子都没吃。

下午，张工在茶水间碰到我，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们部门那个胖子又被套了？”

“张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公司就这么大，茶水间就这么点。”他喝了一口茶，“你没跟吧？”

“没有。”

“为什么没跟？”

“查了一下，三支都不靠谱。”

“怎么查的？”

“一支市盈率一百三，一支大股东在减持，一支是ST的。”

张工看着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殷程，你开始长脑子了。”

这不是客套。张工这个人从来不客套。他说你不行的时候，你是真的不行；他说你开始长脑子了，说明你真的做对了一件事。

“张哥，我现在才明白你之前说的那个道理。在股市里，消息不是用来赚钱的，消息是用来给人下套的。”

“哦？展开说说。”

“真正的好消息，等传到散户耳朵里的时候，早就被人消化完了。剩下的全是陷阱。那些主动塞到你手里的‘内幕’，十有八九是想让你接盘的。”

张工点点头，然后问：“那你知道散户为什么总是被消息骗吗？”

“因为想赚快钱？”

“这是结果，不是原因。”他放下保温杯，“真正的原因是，散户太需要一个理由了。需要一个买入的理由，需要一个卖出的理由，需要一个追高的理由，需要一个割肉的理由。消息刚好填了这个窟窿。你看到一条消息说某支要涨，你就有了买入的理由，不用自己动脑子了。”

他说得太准了。我以前就是这样。买一支之前，我从来不问自己“这家公司值不值这个价”，我只问“有没有什么利好消息”。有利好就买，没有利好就不买。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判断，没有一丁点自己的思考。

“那怎么才能不被消息影响？”

“没有捷径。”张工摇摇头，“只有一个笨办法——每次你想因为消息买入的时候，强迫自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到这家公司的年报，搞清楚三件事：它是嘛的，它赚钱，它现在的价格值不值。”

“听起来很麻烦。”

“对，很麻烦。”张工说，“但就是因为麻烦，所以大部分人不愿意做。而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恰恰就是你跟别人拉开差距的地方。”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茶水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普洱香。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想了很多。

想了王胖子。他还在群里活跃，天天发各种“内幕消息”，从新能源到军工，从芯片到医药，好像全中国的券商朋友都被他认识遍了。但每一次“重大利好”之后，他的账户都在缩水。他不是在，他是在追逐一个又一个的幻觉。每一个都像是救命稻草，每一个最后都变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绳索。

想了张工。他炒了七八年，经历过牛市熊市，亏过大钱，流过血，最后变成一个沉默的、不怎么说话的老股民。他不晒截图，不推荐，不讨论行情。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回去翻来覆去地琢磨，都像是浓缩了无数教训之后留下的结晶。他说的那个“笨办法”，听起来很无聊，但仔细想想，恰恰是把我从“瞎买”拽向“理性”的唯一路径。

也想了自己。上周的我，如果看到小刘那条“重大利好”，大概率会跟王胖子一样冲进去。但今天我忍住了。虽然过程很挣扎——我在手机屏幕前坐了整整半小时，反复看王胖子发来的三个代码，甚至一度打开了交易软件——但最终没有按下买入键。

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张工那句话：你是因为消息买入，还是因为你自己判断这家公司值得买入？如果是前者，那你的每一次作都是在赌博。如果是后者，你才是在。

晚上，我打开那个已经写了很多条的备忘录，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10. 消息是给懒人准备的陷阱。真正值得买入的理由，不应该是一条别人转发给你的微信消息。它应该是你花了好几个晚上翻年报、看财务数据、研究行业趋势之后，自己得出来的一个结论。如果你说不出这支值多少钱、为什么值这个钱、现在的价格是贵了还是便宜了，那你就没有资格点‘买入’。”

写完之后，我在这一条下面打了一行括号。

“（我今天差点又犯了这个错误。但我忍住了。这是我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亏钱而忍住，而是因为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除了那条消息，我对这支还知道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放弃了。）”

关上备忘录，我给小琳发了一条消息。

“宝宝，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以后王胖子发什么内幕消息，我不看。”

小琳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是我以来，她第一次在跟有关的话题上，给我发笑脸。

我突然觉得，今天虽然没赚一分钱，但好像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