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股市悟道:一个散户的顶级修行 · 刘启正 · 2026-07-09 22:36:36

那家食品公司的,在新年之后开始跌了。

不是暴跌,是那种每天跌一点、偶尔红一天然后继续跌的阴跌。从三十一块多一路滑到二十八块以下,我的浮盈从最高点的百分之六十五缩水到百分之四十出头。三千多块的利润,短短两周蒸发了一千多。这种感觉比亏本金还难受——亏本金是割肉,疼但认了;浮盈回撤是煮熟的鸭子飞了,你明明看到过那个数字,明明可以落袋为安的,现在没了。

每天晚上打开账户,数字都比前一天少一截。我开始失眠,不是整宿睡不着那种,是躺下之后脑子里一直转:要不要先出来?明天会不会继续跌?是不是见顶了?但白天起来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在小琳面前不提,吃饭的时候也不看手机。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失望。她好不容易开始相信我“不是赌徒”了,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又变回去了。

有一天半夜实在睡不着,我一个人爬起来坐到书房里,打开交易软件盯着K线图发呆。屏幕上那阴线像一往下垂的指针,指着我不知道的方向。

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又不睡觉。”她的声音哑哑的。

“你怎么醒了?”

“你翻身翻了一个小时,我能不醒吗。”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绿色数字她现在已经能看懂是亏的意思了,“跌了?”

“嗯。回调。”

“跌了多少?”

“浮盈从三千多变成两千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在睡衣里:“你不是说要做长线吗?长线也会天天看?”

我被问住了。是啊,嘴上说着做长线,手上还是天天盯盘。嘴上说着不在意短期波动,半夜睡不着还是爬起来看K线。我的“长期主义”在真实的市场波动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你以前跟我说,”小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买这个公司是因为它饮料卖得好,方便面虽然不行了但占比在缩小。现在这些变了吗?”

“没有。基本面没变。”

“那你慌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会跌到什么时候。万一一直跌回去怎么办?万一我之前的判断是错的怎么办?万一这次不一样?”

小琳歪着头看我,那种眼神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游泳的时候?有一次你在浅水区游得好好的,我说你进步了,你特别高兴。然后你说你想试试深水区,刚游了两米就慌了,拼命往回扑腾,差点呛水。教练把你拽上来之后问你怕什么,你说怕踩不到底。教练说了一句话——浅水区和深水区,游泳的动作是一样的。踩不到底不是问题,忘了怎么游才是问题。”

我愣住了。她说的是三年前的事,那个游泳馆早就拆了,教练的联系方式也没了。但她在这会儿翻出这个故事,用意太明显了。

“你是说我现在就是在深水区扑腾?”

“你以前买什么都不懂,是浅水区,踩得到底——亏了也就那么多。现在你研究了那么久,赚了钱,水位变深了,利润变大了,你反而怕了。但你的动作跟以前一样——还是研究同一家公司、看同样的财报、用同样的逻辑。动作没变,是水位变了。水位变高不是坏事,说明你游得更远了。”

小琳说完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拖拉着拖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你半夜爬起来看盘这件事,跟你当初半夜偷偷转账买有什么区别?动作不一样,心态一模一样。都是被涨跌牵着鼻子走。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她走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给自己定了那么多规矩——移动止盈、逻辑不变不卖、不追涨不跌——结果股价跌了几个点,我就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盯盘。规矩还在,人先垮了。

我去冲了个热水澡,回到床上。小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枕头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回去,闭上眼睛。睡不着,但至少不再想爬起来看盘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坐到张工旁边,把这两周的煎熬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从三十一块跌到二十八块,浮盈回撤一千多,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盯盘,小琳拿学游泳的事教育我——全说了。

张工听完,夹了一块带鱼,嚼了半天骨头吐出来,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买这个食品股之前,有没有想过它会回调?”

“想过。但没想到回调这么多。”

“从三十一跌到二十八,不到百分之十。你从二十四块多买的,现在还有百分之十几的利润。你管这叫‘回调这么多’?”

我被噎住了。确实,从买入到现在,它还是涨的。只是从最高点跌回来一些。但我的感受却像是亏了大钱。

“你知道为什么浮盈回撤比本金亏损更让人难受吗?”张工放下筷子,“因为本金亏损的时候,你知道是自己错了,割了认栽。但浮盈回撤的时候,你会觉得‘那是我已经赚到的钱’,跌回去像是被别人抢走了。你会有一种损失感,觉得是自己没在高点卖掉才少赚了。这种感觉比亏钱更折磨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看到账户数字从高往下掉,像被人偷了东西。”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高点卖了,它继续涨呢?你会不会更难受?”

我沉默了。卖出怕继续涨,持有怕继续跌,怎么选都难受。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心态问题。

“你知道高手和散户在回撤面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高手看到回撤,想的是‘又便宜了’;散户看到回撤,想的是‘又要亏了’。同样一阴线,不同的人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高手关注的是公司——公司还是那个公司,价格便宜了,不是坏事。散户关注的是账户——账户数字变小了,就是坏事。”

“但你不也设止损位吗?高手也止损。”

“止损是因为逻辑变了,不是因为价格跌了。价格跌了而逻辑没变,叫机会。价格跌了而逻辑也变了,叫风险。你现在的情况是前者还是后者?”

“前者。基本面没变化。饮料业务还在增长,预制菜还在铺货。四季度预告也符合预期。”

“那你半夜睡不着的原因不是公司出了问题,是你太在意账面上那个数字了。你把浮盈当成了自己的钱,所以回撤的时候你觉得‘亏了’。但实际上浮盈从来不是你的钱,它只是一个数字,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真正属于你的,是你对这家公司的认知。认知不会因为股价跌了百分之十就蒸发掉。”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汤。

“有一个概念,叫‘盈亏同源’。”

“盈亏同源?”

“你赚钱的原因,和你亏钱的原因,是同一个东西。你因为持有而赚了百分之六十五,也因为持有而回撤了百分之二十。你不能只要前者不要后者,你不能只要上涨不要回调。它们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想躲过所有的回调,你也会躲过所有的上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进了我心里的锁孔。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既吃到上涨又躲过回调。答案是做不到。张工说得对,盈亏同源。我这波利润的来源是“坚定持有”,那回调的时候我也必须“坚定持有”。我不能在上涨的时候歌颂长期主义,在下跌的时候背叛它。选择了长线,就要接受长线的一切——包括漫长的横盘,包括反复的回撤,包括无数次从高往下掉的心理折磨。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想通这个道理的吗?”张工把最后一口带鱼吃完。

“怎么想通的?”

“亏出来的。有一年我拿着一支消费股,涨了百分之七十我没卖,然后它三个月跌回去了,利润全没了。我当时特别恨自己,觉得应该在最高点卖的。后来那支又涨回去了,而且比之前的高点还翻了倍。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在最高点卖了,可能赚百分之七十;如果在跌回去的时候割了,可能亏百分之十;如果中间来回折腾,可能赚的还不如一直拿着。唯一能吃到翻倍的方法,就是从头拿到尾,包括中间那个百分之三十的回撤。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你不能只要玫瑰不要刺。刺是玫瑰的一部分,回调是上涨的一部分。”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交易软件,把食品股的K线图缩小到线级别,然后继续缩小到周线。线看起来跌得挺惨的,连续几阴线像瀑布一样往下挂。但一切到周线,那几阴线变成了一小阴线,夹在一排阳线中间,像大海里的一个小浪花。再切到月线——连小浪花都算不上,就是一持续向上的大阳线。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居然因为线级别的几阴线,焦虑到半夜睡不着觉。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了杯水。路过小刘工位的时候他叫住我,说他又发现了一支“妖股基因”的票,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没有,谢谢。他撇撇嘴,说我现在太谨慎了。

我没有解释。有些道理没法解释。你告诉他盈亏同源,他只会觉得你不敢冒险。你告诉他回调是上涨的一部分,他只会觉得你在给自己被套找借口。这些话只有亲自经历过一轮完整的涨跌轮回之后,才能真正听懂。

周五收盘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把交易软件里那家食品股的K线图又调了出来。这一周又跌了一点,浮盈继续缩水。但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翻江倒海了。

我给张工发了一条微信:“张哥,今天又跌了。但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为什么?”

“因为我重新看了一遍三季报和业绩预告。公司没问题。跌的是情绪,不是价值。而且你说得对——我想通了盈亏同源的道理。我不能只要上涨不要下跌。既然选择了长期持有,就必须接受回撤。回调不是风险,是通往更高收益的必经之路。想躲过回调的人,也会躲过上涨。”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三个月前你听不懂。”

“现在听懂了。”

“那你应该感谢这波回调。它没让你亏多少钱,但教给你的东西比赚钱更多。牛市让人膨胀,熊市让人清醒,震荡市让人成长。你现在经历的既不是牛市也不是熊市,是专属于你的成长时刻。”

那天晚上回家,小琳做了红烧排骨。排骨是她从菜市场挑的,她说她跟卖肉的大叔砍了价,一斤便宜三块。她跟我说这个的时候特别得意,好像砍价省下来的不是钱,是一种荣誉。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今天怎么样?”

“又跌了。”

“你怎么不慌?”

“你怎么知道我不慌?”

“你进门的时候没看手机先去洗了手。以前跌的时候你进门就掏手机。”

我夹了一块排骨。她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我把排骨放嘴里嚼了嚼,然后认真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上次半夜说我的话吗?浅水区和深水区那个。”

“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没告诉你——你说的那个教练其实没说过那句话。是你自己编的。”

小琳筷子停了一下:“你知道?”

“后来我去那个游泳馆问过,教练早不在了。但你说得对,不管那句话是谁说的,道理是对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以前在浅水区,本金少、亏损小,踩得到底所以不怎么怕。现在本金还是那些本金,但浮盈多了,水位变深了,我开始怕了。但怕的不是亏钱——亏了也才几千块。怕的是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的,怕自己是个运气好的赌徒而不是真正懂的。怕的不是回撤,是不确定。”

“那现在确定了吗?”

“确定了。公司还是那家公司,逻辑还是那个逻辑。跌了百分之十几不是世界末,是正常波动。我不能一边享受上涨一边拒绝下跌。盈亏同源。”

“盈亏同源?”小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说你赚的钱和亏的钱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差不多。你愿意接受多大的回撤,才能享受多大的上涨。想不承担任何风险就赚钱,是不可能的。就像你想吃排骨,就得接受它可能炖不烂。你不能只要炖得烂的排骨。”

“我能。”她指了指桌上的排骨,“这碗就是。”

我看了一眼那碗排骨,又看了一眼她得意的表情。她说得对,排骨是有炖不烂的时候,但这碗确实炖烂了。运气好。

“你这碗是运气好,就像有些人在牛市里随便买都涨。但你不能指望每次都运气好。长期来看,炖排骨的技术才是最重要的。技术好的人,烂的时候少,不烂的时候多。技术不好的人,全靠运气,运气用完了就只剩嚼不动的排骨。”

“那你现在技术好了吗?”

“不算好。但至少知道怎么挑排骨了,也知道火候该怎么控制。以前是随便买一块肉扔锅里,火开最大,糊了就扔。”

小琳点点头:“那我问你,你那个食品股,你打算拿多久?”

“不知道。取决于它的基本面什么时候变。如果一直不变,我可能会一直拿着。张工说过一句话——好公司的,卖出的理由只有三个:太贵了、变坏了、找到更好的了。”

“那现在呢?”

“都不符合。不贵、没变坏、暂时没找到更好的。所以继续拿着。”

小琳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我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不是因为食品股跌了还是涨了,是因为我在下跌的时候还能这么平静地跟她分析原因。跟三个月前那个跌了三个点就慌得满世界发消息的殷程比起来,现在的我至少可以坐下来把一顿饭吃完。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已经写了很多条备忘录的笔记本。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我拿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新的一条:

“28. 盈亏同源。你赚钱的原因,和你亏钱的原因,是同一个东西。你不能只要上涨不要下跌,不能只要利润不要回撤。选择了长线,就要接受长线的一切——包括漫长的横盘、反复的震荡、突然的回撤。接受不了回调的人,也拿不住上涨。想躲过所有的下跌,你也会躲过所有的上涨。没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只吃不吐。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骗子。”

写完这条,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北方的冬天,天空很净,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三个月前我刚开始写这个备忘录的时候,每一条都是关于“怎么不亏钱”的——不要追高、不要听消息、要止损、要看财报。那些都是防守。今天这一条不一样,它既是防守也是进攻。它告诉我,要想赚到真正的大钱,必须学会承受波动。波动不是你的敌人,是你上车必须买的票。不想买票就想上车的人,最后都被赶下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工发来的消息。

“殷程,我跟你说件事。”

“张哥你说。”

“我今天把你上次整理的笔记推荐给了我一个大学同学。他是做资产管理的,看了之后说——‘你这个同事有悟性,如果一直按这个路数走下去,五年之内会很厉害。’”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五年之内”这四个字。张工的同学没有说“下个月”,没有说“今年”,说的是“五年”。真正懂的人,看的是长期轨迹,不是短期涨跌。他们知道一个人的成长和财富的积累一样,都需要时间的发酵。

“张哥,你同学夸早了。我还在回撤里挣扎呢。”

“正是在回撤里的表现,决定了你是哪种人。上涨的时候人人都是价值者,只有下跌的时候才知道谁是裸泳的。你现在穿着泳裤。虽然泳裤不太好看,但至少穿着。”

我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张工就是这样,平时话少得像兜里没零钱,偶尔抖一句冷幽默能让你乐半天。

“张哥,你同学有没有说别的?”

“他还说了一句话——‘大部分散户把回撤当敌人,少数人把回撤当朋友。把回撤当敌人的人,永远在底部割肉;把回撤当朋友的人,迟早会赚大钱。’”

“这话你之前跟我说过。”

“不是我跟你说过,是我用不同的方式跟你说过很多遍。只是你之前听不懂。”

“现在听懂了。”

“听得懂还不够。下次回撤的时候,看看自己还能不能这么平静。同一个教训,在不同的风浪里,需要反复确认。一次能做到不代表次次能做到。”

他说得对。这一次我能平静面对,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心态不是一次修炼就固化下来的技能,它更像是肌肉——需要反复练习,需要不断对抗新的压力,需要在大风大浪里被反复捶打。今天的回撤是一朵小浪花,将来的回撤可能是滔天巨浪。我在小浪花里站稳了,不代表巨浪来了我不会趴下。

但至少,今天我没有趴下。

周末,小琳拉我去逛了花鸟市场。她说要在阳台上养几盆多肉,说办公室同事养的都特别好,晒朋友圈特别好看。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她蹲在地摊前挑花盆。她拿起一个白色的陶盆,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排水孔,又放回去,换了另一个带花纹的。

“这个好看。”她把花盆举给我看。

“买。”

“你怎么这么爽快?”

“因为你挑花盆的样子很认真。跟我挑差不多。”

她白了我一眼,把花盆放进购物车里。

花鸟市场里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泥土、花香和鸟粪的味道。一个大爷在卖绿萝,一个阿姨在挑君子兰。小琳在卖多肉的摊位前蹲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三盆——一盆玉露、一盆桃蛋、一盆熊童子。卖多肉的大姐一边给她打包一边说这种植物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晒晒太阳就能活。

“真的不用天天浇水?”小琳不太信。

“真的不用。多肉最怕水多,浇多了反而烂。透浇透就行。”

小琳付了钱,把那三盆多肉小心翼翼地放进购物车里。回家的路上她抱着花盆,忽然说了一句:“卖花的大姐说多肉不用天天浇水,越浇水越容易死。跟你那支有点像。”

“哪里像?”

“你说过,你之前亏钱是因为作太频繁。越作越亏,越盯盘越慌。反而放着不动,自己能慢慢涨回来。多肉也是——不管它才能长好,天天摆弄反而会死。”

我推着购物车停住了。看着小琳怀里那盆小小的玉露,翠绿翠绿的,叶片饱满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小琳同志,你刚才用多肉打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方。”

“那叫比喻。”她纠正我,“不叫比方。你好歹是写过大学论文的人。”

“不管叫什么,你说得对。交易频次越高,亏损概率越大。张工跟我说过,散户的年换手率是机构的好几倍,收益却远不如机构。不是机构选股比散户好,是机构管得住手。机构买了之后能拿好几年,散户买了几天不涨就换了。我刚开始的时候恨不得天天买卖,现在至少能拿住了。但拿住的前提是选对了。如果选错了,拿住只是慢慢亏光。”

“那你觉得你选对了吗?”

“目前来看,选对的概率比之前大了。至少不是闭着眼睛瞎选了。”

小琳点点头,把玉露举到我面前:“那你就别天天摆弄它。让它自己长。”

“你呢?你能做到不给多肉浇水吗?”

“我能。因为我买之前问过卖花的大姐怎么养。你买之前也问过张工。咱俩都是在做功课之后才下手的。”

我愣住了。好像真的是这样——小琳买多肉,先问了卖花大姐怎么浇水、怎么配土、需不需要施肥。我买食品股,先研究了年报、去了超市做草调研、请教了张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功课。只是她的功课只要三分钟,我的功课需要三周。但本质是一样的——搞清楚你在买什么,然后别乱动。

一月中旬,食品股终于止跌了。

在二十七块五附近横了整整一周,成交量缩得极低,买卖盘都很清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面看着一动不动,但水底下的鱼还在游。然后某一天,突然放了温和的阳线。不是那种一柱擎天的大阳线,是那种慢悠悠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小阳线,成交量温和放大,比前几天的地量稍微多一点。我看了一眼分时——白线稳稳地往上走,没有急拉也没有跳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的浮盈从两千出头又回到了两千五左右。看着那个数字,我心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数字还会变——明天可能又跌回去,后天可能再涨回来。只要公司还在踏踏实实赚钱,这些波动都只是路上的风景。风景有好有坏,但路的方向没有变。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工看到我,说了一句:“最近没听你问要不要卖了。”

“因为没必要。没到卖出条件。”

“最近能睡好了吗?”

“能。小琳买了三盆多肉,说多肉不用天天浇水。她说跟我那支一样。”

张工差点把汤喷出来。他擦了擦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感慨。

“你女朋友是个明白人。”

“她从来不。”

“不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因为他们在局外,不会被K线图催眠。你知道巴菲特说他最好的建议是什么吗?”

“什么?”

“‘如果你的跌了百分之五十你就恐慌,那你不应该。’你女朋友没读过巴菲特,但她比那些把巴菲特语录倒背如流的基金经理更懂这句话。巴菲特一辈子都在说长期持有、不看短期波动,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因为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在他们半夜睡不着时告诉他们‘别浇水’的人。”

“你身边有吗?”

“有。”张工端起他的保温杯,“我老婆。当年我亏八万的时候,她跟我说‘你要是睡不着,就起来看会儿电视剧’。她没跟我说止损,也没跟我讲道理,就是让我起来看电视剧。后来我发现——不盯着它,反而过去了。你在黑暗里盯着一个东西看,它只会越来越可怕。你转移注意力去点别的,它反而自己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陪小琳在阳台上给她的多肉换盆。她把那三盆多肉从塑料育苗盆里移出来,种在她挑的那几个陶盆里。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断了叶片。阳台上有点冷,但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你那个食品股最近怎么样了?”她一边填土一边问。

“止跌了。在横盘。”

“那你什么时候卖?”

“等卖出条件触发。张工说卖出有三个条件——太贵了、变坏了、找到更好的了。三个都不满足就不卖。”

“那现在不贵吗?都涨了百分之好几十了。”

“合理偏高。没到太贵。”

小琳把最后一铲土填进去,用手指轻轻压实。她举起那盆玉露对着灯光看了看,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所以你现在就是在等。等着它要么变贵了,要么变坏了,要么找到比它更好的。”

“对。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那挺好的。总比你以前天天折腾好。”她把花盆摆到阳台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了,你那个同事小刘,他最近在炒什么?上次听说他又追了一支什么光伏的,赚了十几个点。”

“最近没听他提了。估计又回去了。”

“追涨的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看着那些多肉,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还是多肉好,不用管,自己长。”

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屋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阳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前我觉得股市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研究,一个人盯盘,一个人承担涨跌的后果。但这一路走过来发现不是这样的。张工教了我方法,小琳稳住了我心态。没有张工,我大概还在追涨跌;没有小琳,我大概已经在某一次大跌中崩溃离场。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我身边这两个人,一个教我技术,一个护我心性。少了谁,我都走不到今天。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这一条不是关于作的,是关于人的。

“29. 在你身边找到一个‘张工’,他会告诉你哪些路是弯路。在你身边留住一个‘小琳’,她会在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告诉你别浇水了。股市是一面放大镜,它会放大你性格里所有的弱点——急躁、贪婪、恐惧、摇摆。单靠你自己,很难扛住。但如果你身边有人在点醒你、在拉着你、在你飘的时候往下拽你,你就有可能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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