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道理都懂,但该犯的错一个都不会少。
我在那个文档里写下了“不要买自己不懂的”,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跟三天前那个愣头青彻底划清了界限。
但第二天开盘,我还是习惯性地打开了软件。
这就是上瘾的感觉——你明知道看多了容易手贱,但不看一眼,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我手里现在有两支。一支是朋友推荐的那支“稳了肯定涨”,另一支是追高买的那支“涨得最多的龙头”。
第一支从我买入之后就没红过,每天跌一点点,温水煮青蛙。第二支更,上蹿下跳,一天涨停一天跌停,我的心率跟着K线图一起画心电图。
今天开盘,第一支又跌了。
我盯着那个绿油油的数字,脑子里开始自动给自己找理由。
“才跌了三个点,不算多,会涨回来的。”
“王胖子说了,跌了就拿着,总会回来的。”
“现在卖了就是真亏了,不卖就不算亏。”
这三个理由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个洗脑的传销头子。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来后悔了很久的决定:我不仅没有卖,我又补了一点。
因为我觉得,跌了不补,什么时候补?这叫“摊低成本”,高手都是这么的。
你看,人就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敢给自己找一堆专业名词来壮胆。
补完仓之后,我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成就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成熟者才会做的决策。
结果下午大盘突然跳水。
我那支“稳了肯定涨”的票,直接跌了六个点。
加上我之前亏的,加上今天补仓被套的部分,这支票已经亏了超过百分之十了。
两万块本金,两千多块就这么没了。
两千块。
够我跟小琳吃十顿火锅了。
够我买一双盯了好久没舍得下单的运动鞋了。
够我充一年的视频会员外加一顿海底捞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变成了一个绿油油的数字,挂在我的账户里。
那天晚上我回家,小琳正在厨房炒菜。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小琳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又被领导骂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买的今天跌了。”
“跌了多少?”
我沉默了两秒:“……两千多吧。”
小琳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
完了,要挨骂了。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两千多?!”小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是说只投了一点点吗?”
“是、是一点点……”
“一点点能亏两千多?你到底投了多少?”
“……两万。”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小琳把铲子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深吸一口气。
那个深呼吸比骂我还让我难受。骂我好歹说明她还在生气,深呼吸说明她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殷程,咱们俩攒钱是为了什么?”
“……买房子。”
“首付攒了多少了?”
“不到二十万。”
“你的两万块,是这里面的一部分吗?”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是我自己存的一点私房钱,跟首付没关系。”
小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殷程,我不是心疼那两千块。我是心疼你。”
我愣住了。
“你每天上班回来就盯着手机,吃饭也看,睡觉前也看,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还是看。你的世界里除了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我不希望你变成王胖子那样。”
王胖子。
我知道小琳说的是什么意思。
王胖子去年跟女朋友分手了,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他把准备结婚的钱拿去了。
赚的时候天天在朋友圈晒图,亏的时候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几次,最后崩了。
“我不会的。”我说。
“你已经在往那条路上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小琳背对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我盯着那片月光,想了很久。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那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买房子,为了让小琳过得更好一点。
但现在呢?
房子还没买到,我跟小琳之间的缝隙,却已经被那几个红红绿绿的数字越扯越大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给小琳做了一顿早饭。其实就是煎了两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但我摆盘摆得特别好看,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
小琳起来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就是觉得最近有点忽略你了。”
她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亏的那些钱,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卖。”
小琳抬起头看我。
“我不是说不卖就死扛,”我赶紧解释,“我是觉得现在卖了就真的亏了。但我也不是那种‘不卖就不亏’的想法了,我是想等等看有没有反弹,如果能少亏一点出来,我就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钱转出来,留一小部分在里面,先学会怎么看公司,怎么看业绩,怎么判断一支到底值不值得买,再说。”
小琳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好像变了一点点。”
“哪变了?”
“之前你说‘总会涨回来的’,现在你说‘先学会怎么看’。虽然结果可能差不多,但至少听起来不一样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那个软件的快捷方式,从桌面移到了一个叫“学习”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有两个APP,一个是英语流利说,一个是得到。
我打开了第一个APP。
不是学英语。
是那个软件。
我想起来周五的时候,张工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亏钱不是因为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行情。”
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打开那支“稳了肯定涨”的,这次没有看它的K线图,也没有看涨跌幅。
我点开了它的“公司概况”。
公司名称、主营业务、所属行业、上市时间。
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实话,很多东西我看了也不懂。比如“主营业务”那一栏写的是什么什么精密制造,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往下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数字。
“每股收益:-0.23元。”
负的。
这家公司在亏钱。
我又往前翻了翻,去年也是负的,前年还是负的。
连续三年都在亏损。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我重仓了一支连年亏损的公司,然后天天盼着它涨?
这就好比我把钱投进了一家开了三年一直在亏钱的包子铺,然后每天祈祷隔壁老王愿意花两倍的价钱把我的股份买走。
这不是。
这他妈是在赌。
我在“学习”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写下了一句话:
“买之前,至少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家公司是嘛的;第二,这家公司到底赚钱。”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如果连这两件事都懒得查,那你亏钱就是活该。”
那个周末,我把手里两支的基本面都查了一遍。
结果让我后背一直凉到脚后跟。
第一支,连续三年亏损。
第二支,就是那个“涨得最多的龙头”,倒是赚钱的。但它的市盈率——我当时刚学会这个词,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市盈率是嘛用的——一百三十多倍。
我又去查了一下“市盈率多少算正常”。
网上说,成熟行业的公司市盈率一般在十几到二十几倍。
一百三十多倍是什么概念?
大概就是,这家公司现在的股价,需要一百三十多年才能靠利润赚回来。
一百三十年。
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是个问题。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上涨的东西都值得买。
就像不是所有打折的东西都值得抢。
有些东西打折是因为没人要了,有些东西打折是因为它本来就只值那个价。
也是一样。
有些看着便宜,几块钱,但可能它只值几毛钱。
有些涨得猛,天天涨停,但它涨的逻辑跟你以为的逻辑,可能完全是两码事。
而这些区别,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你看到的只有红红绿绿的数字,和那个让你心澎湃的收益率。
周一开盘。
我那支“稳了肯定涨”的又低开了。
但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补仓,也没有慌着想卖掉。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
“如果这周它能反弹到附近,我就出一半,减少风险。如果继续跌,跌破十五个点,我就全部止损,认亏出局。”
这是我以来,第一次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
而不是凭感觉瞎作。
下午收盘,那支跌了零点几个点,没什么波动。
但我做了一件以前从不会做的事。
我把交易软件关了。
因为该看的东西我已经看完了,该定的计划我已经定好了。
盯盘改变不了涨跌,只会让我的心态越来越差。
晚上小琳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捞面条。
“今天没看你盯手机。”
“因为没啥好看的。”我把面条盛出来,端到桌上。
“亏的涨回来了?”
“没有,还亏着。”
“那你怎么不着急了?”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会说的话。
“急也没用。而且亏了这些钱,至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股市里面,最贵的东西不是,是‘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小琳歪着头想了想,说:“你这句话虽然听着挺有道理的,但我感觉你是在给你的亏损找一个哲学层面的台阶。”
我嘿嘿笑了两声。
面条吃了一半,我忽然放下筷子。
“宝宝,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两万块,我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但是你放心,我后面不会再乱往里追加了。等我把该学的东西学会,再用剩下的钱慢慢做。如果学不会,我就不玩了。”
小琳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
“那你还想学吗?”
“想。”
“为什么?都亏了两千多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亏了两千多就放弃了,那这钱就真的白亏了。但如果我把亏钱的原因搞明白,那这两千多就变成了学费。学费嘛,总有学成的一天。”
小琳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
“少在这给自己洗脑。面条凉了,赶紧吃。”
我埋头吃面。
那碗面条其实味道一般。
但那是我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因为我不再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了。
我开始盯着一个更难看清的东西。
规则。
市场的规则,公司的基本面,还有我自己那颗容易被贪婪和恐惧牵着走的内心。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帮我赚到钱。
但至少,它们能让我在下一次盲目冲动的时候,多想三秒钟。
而那三秒钟,可能就是我从小白变成内行的,第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