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管道内壁的铁皮划破了他的真丝唐装,黏糊糊的机油混着下水道的馊水,糊满了他那颗光头。
他顾不上这些。
身后隐隐传来的警笛轰鸣和防暴靴踩踏声,像催命的更鼓。
爬了足足十分钟。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昏暗的橘黄色路灯光晕。
那是一块铸铁井盖,上面留着几个透气孔。
这是他花重金请人设计的盲道,直通洗浴中心后街的死胡同。
黑龙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刀疤在污泥中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条子想抓他?下辈子吧!
他双手撑住井盖下沿,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顶。
“哐当”一声。
沉重的生铁井盖被掀翻在一旁,砸破了半块青砖。
黑龙大口呼吸着外面闷热的空气。
他双手撑着井口边缘,刚把半个身子拔出地面。
一星红色的火光,在距离他视线不到半米的地方,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
“左腿膝盖旧伤没好利索,爬通风管的时候,左脚拖地的声音比右脚重半拍。”
一个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声音,从井口上方飘了下来。
“管道里有回音。顺着回音的频次算,你在里面一共爬了四百二十七步,遇到过两个三岔口。”
黑龙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抬起头。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清了那张脸。
林川蹲在井盖边缘,嘴里叼着一刚点燃的红梅烟。
烟圈缓缓吐出,在夜风中散开。
他看着半截身子卡在井口的黑龙,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土拨鼠。
“你选的第一条岔口,有风,通向主道,但你没走。”
林川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黑龙的光头上,烫得他皮肉一缩,但他没敢躲。
“你选了这条死胡同。因为胡同外面停着一辆挂着套牌的面包车,车钥匙就放在左前轮的挡泥板里。”
黑龙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草,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在澳门赌场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穿着几十块廉价黑T恤的年轻人,把他的求生路线摸得比他这个设计者还要透彻。
这他妈是开了天眼吗?!
“你……你到底混哪条道的?”
黑龙双手死死抠着井口边缘的青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你要钱,我车里还有五十万现金。放我走,以后江城南区,你说了算。”
林川没有接话。
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精钢手铐。
“咔哒”一声脆响。
金属锁扣在黑龙的眼前晃了晃。
“警察。”
林川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一颗大白菜。
这两个字,像一柄大锤,把黑龙仅存的理智砸了个稀碎。
“警察?”
黑龙眼珠子凸起,血丝爬满了眼白,“你特么跟我说你是条子?!”
他指着林川,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在牌桌上,你摇水银骰子比我还溜!看一眼就知道我出老千!”
“你逃跑反侦察的路子,比了三十年的老飞贼还毒!”
“你这手法,判你十个都不够!”
黑龙双手用力拍打着井盖边的柏油路面,掌心被石子硌出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你们警方不讲武德!”
“派个赌神来砸老子的场子!赢了老子几十万,反过头来还要抓我?!”
“有种脱了那身皮,咱们按道上的规矩来!”
林川没心思听他乱吠。
他伸手扣住黑龙的肩膀,大拇指按住对方的肩井。
一股巧劲透下去。
“啊——!”
黑龙发出一声惨叫,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林川单手从井口里提溜了出来。
冰冷的手铐环住他的手腕,死死咬合。
林川拍了拍黑龙那沾满泔水味的脸颊。
“进去以后,别说是我抓的你。”
林川压低声音,“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传出去,我嫌丢人。”
黑龙瘫在地上,看着林川的背影,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混了半辈子黑道。
今天居然被一个穿制服的,在专业领域摁在地上来回摩擦。
连底裤都没剩下。
天天洗浴中心正门外。
红蓝闪烁的警灯把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一箱箱的现金、账本、筹码被防暴警察搬出大门,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几十个光膀子纹身的打手,被塑料束线带反剪着双手,蹲在墙下一溜排开。
王建国站在一辆依维柯警车旁,指挥着警押解犯人。
他的警服早就湿透了,嗓子喊得直冒烟。
“王队!后街胡同抓到主犯黑龙了!”
一个小警员跑过来,大声汇报。
王建国转过头。
林川单手拎着黑龙的后衣领,从巷子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龙像只斗败的公鸡,垂着脑袋,脚步踉跄。
“行啊小林!”
王建国迎上去,顺手接过黑龙的胳膊,把人塞进警车后座。
他看着毫发无损的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老小子在地下挖了条盲道,市局盯了半年都没发现。你怎么知道他往哪条胡同跑的?”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递给林川。
林川摆摆手拒绝了。
“进去之前,我看过这片街区的下水道分布图。那条盲道挖得太浅,井盖附近的土层比别处松。”
林川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掩饰自己【法外狂徒级反侦察术】的直觉。
王建国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林川。
看一眼下水道分布图,就能算出暗道出口?
这他妈是人脑子还是大型计算机?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
他心里那份“林川绝对是个黑道太子爷”的猜测,在这一刻死死地钉在了案板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小子跟着自己来赌场,本不是为了摸底。
他那是回老家串门来了!
“行,人抓到了就行。今晚这案子,够给省厅交差了。”
王建国没敢深问,转身去安排收尾工作,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第二天清晨。
江城下了点小雨,空气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不少。
市公安局大楼,顶层局长办公室。
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
张长林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城南特大地下赌场案简报》。
整整五页纸。
张长林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端掉一个赌场,对市局来说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按部就班走流程就行。
但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现场口供和经过复盘时。
张长林的背脊不知不觉离开了转椅靠背。
“卧底警员化名下场,三把骰子赢走三十万。”
“看破水银骰子作弊,单手摇出豹子,震慑全场八名持刀歹徒。”
“精准预判头目逃跑路线,将其堵截于地下暗道出口。”
张长林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发白。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这些文字,单独拆开看,像是港岛电影里编排的桥段。
合在一起,简直像是一份地下犯罪教父的履历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卧底警员”的名字上。
林川。
城南派出所,实习警员。
张长林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镜腿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拔掉笔帽。
他在“林川”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力道穿透了纸背,在下方的木桌上留下了一点红印。
接着是第二个圈,第三个圈。
张长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一串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
“让刑侦支队李卫民,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张长林的声音沉得像要下雨的天,“带上林川的所有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