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叶恒转身离去,步履不疾不徐,像是方才递出去的不过是两个铜板,而非足以让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妇人,改头换面开始崭新人生的金银。
客栈二楼的窗后,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小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直到那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恨恨地缩回来,咬着牙啐了一口:“这叶恒,简直不当人子!那般欺负一个孤身女子,也不怕天打雷劈——”她话音未落,忽然顿住,看见叶恒独自回转客栈,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自家小姐,“小姐,您说……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秦若邻并未立刻答话。
她只静静倚在雕花窗棂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窗木,目光沉沉落向巷底那道蜷缩的身影。那人怀里紧紧抱着银子,身子却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衫本挡不住暮春夜里的寒,连带着肩头都缩成了一团,看着既可怜又心酸。她眉眼间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惘然,混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郁,平里温婉沉静的神色,此刻添了几分乱世里的无力。
晚风卷着巷口的尘土与淡淡的烟火气掠过,轻轻撩起她鬓边一缕柔软碎发,发丝拂过脸颊,微微发痒。秦若邻垂眸,抬手用指尖轻轻将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顿。她就这般静立了半晌,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进来,将她的身影染得半明半暗,直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推脱的坚定:“走吧,还是回去同父亲商议,尽快筹齐银子购置粮食。县城外的边境流民一多过一,拖得越久,饿殍便越多,咱们家的粥棚断断停不得。”
叶恒回到福源客栈时,天色已擦黑。
堂屋里灯火暖黄,李怀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和暖月相对而坐,面前碗筷摆得满满当当。那丫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仓鼠,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李怀恩撂下筷子,拿袖子一抹嘴,起身迎上来,“爷,您可算回来了。”
叶恒在桌边坐下,暖月赶紧给他倒了盏热茶。
李怀恩也不兜圈子,往凳子上一坐,压低了嗓门便开始念叨:“今儿个跑了三趟牙行,腿都快遛细了。您要的那种三进院子,带后罩房、能开扇小门通巷子的,整个万福县拢共就两处。”
他伸出一指头:“一处挨着东城门,那地界热闹,出门就是集市,离县衙也近,算是上风上水的好位置。开价——二百八百两。”
叶恒端起茶盏,没吭声。
李怀恩又伸出第二指头:“另一处在西城门,偏是偏了些,挨着城墙儿,左近住的都是老户,清静是真清静。可那院子比东边那间还大出半进去,后头带个小园子,虽说是荒了,拾掇拾掇也是好地方。您猜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自己憋不住先说了:“一百二百两!相差一倍还拐弯。”
暖月听得忘了嚼饼,眨着眼看看李怀恩,又看看叶恒。
叶恒抿了口茶,这才开口:“西边那处,有什么说法?”
“说法倒是没有。”李怀恩挠了挠头,“就是那院子空了有些年头,左邻右舍说夜里头……”他压低了声,“闹耗子。”
暖月扑哧一声,差点把饼喷出来。
李怀恩瞪她一眼,又转向叶恒,神色正经起来:“爷,还有一桩稀罕事。这万福县最大的牙行,字号叫‘居安’,当家的居然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那叫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找不着词儿,脆一拍大腿,“跟秦县令家的千金并称‘万福双姝’!我今儿个远远瞧了一眼,啧,那气派,那排场,比好些男子还压得住阵脚。”
“姓王,叫王令仪。”李怀恩咂摸咂摸嘴,“听人说,这位姑娘十四岁上接下家里的牙行,这六七年做得风生水起,县城里但凡大点的买卖,都得经她的手。今儿那两处院子,就是她手底下的伙计领去瞧的。”
叶恒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暖月却忍不住问:“她……还没出阁么?”
“你这丫头,打听这个作甚。”李怀恩虚点了点她,却也顺嘴答道,“听说是眼界高,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也是,人家那家底,那手段,配个凡夫俗子确实糟践了。”
叶恒把茶盏搁下,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他倒不是觉得李怀恩大惊小怪。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他想起前世那些房产中介门店——业绩最好的,往往还真是生得齐整的女孩子。这行,三分靠嘴,七分靠脸,古今皆然。
“明再去一趟。”叶恒开口。
李怀恩一愣:“爷的意思是……两处都再看看?”
“嗯。”叶恒抬眼,窗外夜色已沉,檐下灯笼在风里晃出一圈昏黄的光,“顺便会一会那位王当家。”
李怀恩眼睛一亮,刚要接话,忽然听见外头楼梯响,有脚步声笃笃笃地上来,紧接着是店小二的嗓门:“王姑娘,您慢着点儿,这楼上雅间儿——”
屋里三人齐齐静了一瞬。
暖月睁圆了眼,饼也顾不上嚼了。
叶恒望向门口的方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倒是巧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店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王姑娘,秦姑娘,这间便是——叶爷,有客到。”
叶恒起身的当口,门已被轻轻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月白襕衫,腰束墨色丝绦,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青玉簪。眉眼生得极清冷,像冬里结在瓦檐上的薄霜,偏偏唇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把那冷意化开了三分,成了疏离的客气。
——这便是王令仪了。叶恒心想。
而后头跟着进来的那位,只一眼,便让人想起“姐姐”这四个字,当真不是暖月那丫头夸大其词。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里头衬着月白襕裙,通身素净,不施粉黛,却叫人挪不开眼。不是那种耀目的、人的美,倒像是月色漫过青石板,溪水淌过鹅卵石——温温润润地淌进人眼睛里,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安静。
秦若邻。
叶恒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微微颔首:“二位姑娘,请坐。”
暖月早就站了起来,局促地往李怀恩身后躲了躲,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方才还只管念叨“姐姐”,如今真到了跟前,倒成了鹌鹑。
李怀恩倒是机灵,一拱手:“二位姑娘,小的去沏茶。”说罢拽了拽暖月的袖子,两人一道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王令仪的目光在屋里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恒身上。
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青衫半旧,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气度。方才她们主仆三人坐在一处,他居于上首,分明是寻常客栈的寻常客房,他往那儿一坐,竟让人觉着这是他的地界儿,旁人都是客。
王令仪心里微微一动。
“叶爷,”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拨弄算盘珠子时的脆利落,“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实在是有一桩事,思来想去,想请叶爷帮衬。”
叶恒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也坐下,语气平平:“王姑娘言重。有话请讲。”
秦若邻这时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春夜里的雨丝:“还是我说吧,令仪。”
她望向叶恒,目光清澈坦然:“叶爷容禀。城外近涌来不少流民,皆是北边遭了旱、一路逃荒过来的。我爹爹这些子愁得睡不安稳,想设粥棚赈济,可县衙库中存粮不足,银钱也——不凑手。”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与令仪商议,想在城中募些银两,先买一批粮救急。正巧令仪听伙计说起,白里有人来看那两处宅子,出价爽利,想来是位有实力的主顾。我们便斗胆来碰碰运气。”
王令仪接过话头,目光在叶恒脸上停了停:“那两处宅子,一东一西,价钱差着不少。我原以为叶爷会先看东边那处,可方才听伙计说,叶爷问的是西边那处——还问起我。”
她唇角微微一扬,不知是笑意还是试探:“我便想着,与其等叶爷明上门,不如今先来拜会。生意不成仁义在,便是叶爷不愿援手,能结识一位爽快人,也是好事。”
叶恒听罢,垂眸片刻,随即抬眼,目光从王令仪面上掠过,又落在秦若邻身上。
“秦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仍是不疾不徐的,“你方才说,城外流民,是北边来的?”
秦若邻微怔,点了点头:“是。听闻那边旱了整两季,颗粒无收。又逢外邦兵祸”
“多少人?”
“怕有……两三百,还在陆续来。”
叶恒沉默了一息。他和李怀恩,暖月丫头本就是城外流民,怎会不知道他们凄惨状况。实在是无法解释为何短短几,他们三人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想起在城门口瞥见的那几堆蜷缩的人影,想起那些孩子黑瘦的脸,想起那些妇人麻木的眼神。
“二位姑娘,”他说,“这件事,叶某应下了。”
王令仪眉梢微挑,眼中有亮光一闪。
秦若邻却怔住了,像是没料到这般轻易,轻声问:“叶爷的意思是——”
“明我先去那两处宅子看看。”叶恒看向王令仪,“不管定哪一处,余下的钱,先拿去换粮。”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就当是……预祝乔迁之喜,散给邻里。”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气不错。
王令仪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量——不是生意人打量主顾的那种审量,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那种,认真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审量。
这人……有些意思。
她见过太多人,有的豪阔,一掷千金只为买个好名声;有的抠搜,拨弄算盘珠子恨不得算到厘毫。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头一回来万福县,头一回见她,头一回听秦若邻说起城外流民,却应得这般爽利,爽利得像是在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秦若邻也在看他。
她方才说话时,一直留神着他的神情。这人听着听着,眼神往窗外飘了一瞬——窗外是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
是那些流民。
她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听见什么的时候,眼睛往哪里看。
这人方才眼睛往窗外看的那一瞬,她便知道,这事成了。
“叶爷,”她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我替城外那些流民,谢过叶爷。”
叶恒却往旁边侧了侧身,不受她这一礼。
“秦姑娘,”他仍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你这礼,我受不起。等粮食进了他们的肚子,你再谢不迟。”
王令仪闻言,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把那层疏离的客气化开,眉眼间的薄霜像被春风吹散,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温和。
“叶爷,”她说,“明我亲自领您去看宅子。东边那处,西边那处,还有一处——方才没让伙计往外说的。”
她顿了顿,眼里有了笑意:“后头带个园子,荒是荒了些,可园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甜,泡茶最好。”
叶恒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对了,世界就对了。
这女子,是个对的人。
“好。”他说。
秦若邻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一个清冷利落,一个沉稳从容,分明是头一回见,却像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寥寥几句便搭上了线。
她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来对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李怀恩端着茶盘回来了。
王令仪看了叶恒一眼,语气轻快了些:“茶便不喝了,天色不早,叶爷早些歇息。明辰时,我在居安牙行恭候。”
说罢,她与秦若邻一道起身。
叶恒送到门口,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
他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万福县。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