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翌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便从潞州府衙的角门悄悄驶出。
张淼坐在车厢内,隔着薄薄的帘幕,望着那座生活了三年的院落渐渐远去。府衙的后墙很高,青砖灰瓦,在晨雾中显得森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被送进去的那个黄昏,也是这般望着那扇门,心里装满了惶恐与茫然。
如今出来,心里的惶恐与茫然,竟比那时更甚。
马车走得平稳,车轮辘辘地响着,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张淼倚在车壁上,阖着眼,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万福县。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可自从三年前被父亲送去潞州,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父亲来信从不提让她回来看看,她也从不开口求。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送出去的人,便是泼出去的水,再回娘家,便是客了。
如今终于要回去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苦笑了一下,睁开眼,望着车顶那方小小的天窗。天光从那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得车厢里的浮尘纤毫毕现。
“姑娘。”身边传来轻轻的声音,是茗烟,她的贴身丫鬟,“您一夜没睡好,再歇会儿吧?还早着呢。”
张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哪里睡得着。
父亲来信说,那叶恒来历不明,出手阔绰,与王令仪和秦若邻那两个女子往来密切。常知府查不清他的底细,便想到了她——把她当作一枚棋子,送到那人身边去,探他的虚实。
她是什么?是侍妾,是棋子,是父亲攀附权贵的阶梯,是知府大人手里的刮骨刀。
唯独不是张淼。
她望着那一束束天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还活着的时候。娘亲总是把她抱在膝上,指着窗外的天光说:“淼儿你看,那是太阳公公洒下来的金线,谁接到了,谁就能过上好子。”
那时候她信。她伸出小手去抓那些金线,却什么也抓不到。娘亲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说:“傻丫头,金线是抓不住的。要靠自己去挣。”
她挣了三年,挣来的,就是今这一程。
马车走了大半天,过了晌午,终于进了万福县的地界。
张淼掀开帘幕一角,往外望去。
官道两旁的田地还是那般模样,麦子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茬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农人赶着牛车从旁边经过,车上装着新打的柴禾,牛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没变。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兵卒过来盘问,车夫递上一块腰牌,兵卒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车轮再次滚动,驶进了万福县的街道。
张淼掀开帘幕,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东街口的王记布庄还在,门口挂着的幌子还是三年前那块,只是褪了色。拐过去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茶水摊子也还在,卖茶的还是那个驼背的老汉。再往前,是通利粮行——那是她家的产业,门脸重新漆过,比她走的时候气派多了。
她望着那块匾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是她的家。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往西城方向驶去。街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屋舍也渐渐低矮简陋起来。这是西城的寻常巷陌,住着的都是些寻常人家——贩夫走卒,工匠小贩,还有在各家各户帮佣的婆子媳妇。
马车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下。
车夫跳下车,搬下脚凳,恭声道:“到了。”
茗烟先下了车,回身来扶她。张淼深吸一口气,扶着茗烟的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万福县。是她从小长大的万福县。是她在梦里回来过无数次、醒来却只能对着府衙高墙发呆的万福县。
可如今站在这里,她却只觉得陌生。
街道陌生,屋舍陌生,连空气里的味道都陌生。她闻不到小时候那股熟悉的炊烟味,闻不到娘亲做饭时飘出来的葱花香。她只闻到尘土的味道,还有——还有那股子从心底漫上来的酸楚。
“姑娘……”茗烟低声道,眼圈也红了。
张淼攥了攥她的手,又松开,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
她抬头望向面前那扇门。
很寻常的一扇门,木板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
这便是李婶子的家。
李婶子,叶府的厨娘,据说是个寡妇,没有儿女,独自住在西城这条巷子里。为了说通她认下这门“亲戚”,张通利花了不少银子。对外只说李婶子有个远房侄女,父母双亡,来投奔她,求她在叶府谋个差事。
天衣无缝的安排。
可张淼看着那扇门,只觉得心头冰凉。
她是张家的女儿,是知府大人的侍妾,如今却要装作一个厨娘的侄女,去叶府的厨房里帮厨。
这便是她的命。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张淼回头,便见茗烟坐的那辆马车已调转了头,正缓缓往巷口驶去。茗烟趴在车窗上,拼命朝她挥手,脸上挂着泪。
张淼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马车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口。
她收回手,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淼转过身,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槛内,正上下打量着她。
那妇人身子健硕,膀大腰圆,系着一条靛蓝的围裙,两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一张圆脸,皮肤有些粗糙,被灶火熏得微微发红。眼神却精明,打量着张淼,像是在估摸一块肉的分量。
“你就是……淼儿?”
张淼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交代的话:李婶子是个爽利人,认下这门亲,一是为了银子,二也是想找个帮手。你在她跟前,要放低些,嘴甜些,别摆小姐的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满心的酸楚压下去,把那满腔的委屈咽下去。
然后,她笑了。
笑得柔柔的,甜甜的,像三年前那个刚进府衙的小姑娘一样。
“婶子。”她上前一步,挽住李婶子的手臂,“我可算见到您了。”
李婶子被她这一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有了笑模样。这姑娘倒是会来事,不似那些娇滴滴的小姐,见了她这粗人便躲着走。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她拉着张淼往里走,“你那事儿,我都听说了。可怜见的,爹妈都没了,一个人投奔到这儿来……你放心,往后跟着婶子,有婶子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张淼任由她拉着,迈过那道门槛。
院子和她想的差不多,不大,却收拾得利落。墙角堆着柴垛,窗下晾着萝卜,几只鸡在院里刨食,咕咕地叫着。
李婶子把她让进屋里,倒了碗水给她。张淼接过来,双手捧着,却没喝。
“婶子,”她轻声道,“那府里头的事,您再给我说说?”
李婶子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叶府,那可是个好去处。公子是个和气人,从不跟下人摆脸子。府里头人也少,清静。你去了,就在厨房里帮我打打下手,择菜洗菜,烧火添柴,都是些轻省活计。每月工钱照给,月钱另算——你放心,亏不了你。”
张淼点点头,又问:“那……公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李婶子想了想,“我也说不好。年轻轻的,长得周正,话不多,待人和气。平里就在书房里看书,有时候出去走走,也不知道去哪儿。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常有两个姑娘来找他。一个姓王,是牙行的东家,一个姓秦,是县令家的千金。长得都怪俊的。”
张淼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姑娘。常来找他。
她想起常济远的话:那叶恒既然喜欢和年轻女子往来,我便送一个年轻女子过去。
她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让父亲忌惮、让知府大人捉摸不透的人,那个慷慨大方、一出手便是五千两银子的人,那个与两个俊俏姑娘厮混的人——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会不会一见到她,便像常济远那样,眼睛里露出那种熟悉的光?
还是会像那些正经人家的公子,对她这“厨娘的侄女”看都不看一眼?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
这期待让她惶恐,也让她自嘲。她是来做细作的,是来探人底细的,却在这里想着人家是什么模样。若是被常济远知道,怕是又要冷笑一声,说她果然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可她管不住自己。
“婶子,”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柔柔的模样,“那我什么时候去府里上工?”
李婶子道:“明儿个一早就去。我先带你认认门,跟府里的李管事说一声,往后你就跟着我。放心,有婶子在,没人敢欺负你。”
张淼点点头,又挽住她的手臂,甜甜地笑了笑:“谢谢婶子。”
李婶子被她这一笑,笑得心里熨帖,心想这姑娘生的可真好看,特别是这身段,传说中天上的七仙女估摸着也就这般吧,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灶房忙活了。
张淼坐在屋里,望着门外那一小片天光。
天已经渐渐暗了,暮色四合,院子里那几只鸡也回了窝,不再咕咕地叫。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喊她的。
“淼儿——回来吃饭——”
那时候她总是贪玩,在巷子里疯跑,听到娘亲的声音才肯回家。家里的饭桌上,总有她爱吃的菜。爹那时候还没那么忙,偶尔也会在家,把她抱在膝上,拿筷子蘸了酒往她嘴里点,看她被辣得皱起小脸,便哈哈大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她都快忘了。
她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的。
也好。
明天,她就是叶府的帮厨了。是李婶子的侄女。是一个无父无母、前来投奔的可怜姑娘。
不是张家的女儿,不是知府大人的侍妾。
只是张淼。
她望着门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光,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那个叶公子,会不会喜欢她做的菜。
——罢了,想那些做什么。
她起身,往灶房走去。李婶子正在灶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腾腾的,熏得人眼眶发酸。
“婶子,我来帮您。”
她挽起袖子,露出那截白皙的手腕,走到灶前,接过李婶子手里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的脸红红的,暖暖的。
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柴。
明天,便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