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子在看似平静中,一天天流过。
万福县的市面早已恢复了往的喧闹。通利粮行的门脸重新开张,粮价老老实实地定在四十文一石,再不敢妄动。西城的叶府里,张淼依旧在厨房里帮工,时不时与暖月说笑几句,偶尔在廊下远远望见叶恒的身影,便垂下眼去,乖顺地福一福身。王令仪和秦若邻仍常来常往,有时寻叶恒说话,有时只是陪暖月玩上半,仿佛一切如常。
可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这一,天朗气清,叶恒难得放下书卷,带着暖月出了门。
王令仪和秦若邻早早在城门口候着,见了那辆青帷马车,便笑着迎上去。暖月掀开车帘,露出那张小脸,冲二人挥手:“王姐姐!秦姐姐!”
四人会合,便往城外清河方向行去。
清河是万福县最大的河流,由西向东,绕城而过。每年夏汛,河水暴涨,两岸的低洼处便成泽国。如今春汛将至,河堤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人影攒动,号子声此起彼伏。
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如今一个个挽着袖子,光着脚板,在河滩上挥汗如雨。有的挖泥,有的挑土,有的喊着号子夯实地基。堤坝一天天高起来,他们的脸上也一天天有了血色。
叶恒站在堤上,望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目光微微发亮。
王令仪在他身侧,轻声道:“公子你看,那些人——”
她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歇息的流民。那是一家人,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妇人正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黑面馒头,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小的那个吃得满脸都是,大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又递还给母亲。
“那一家是从北边逃荒来的。”王令仪低声道,“来的时候,那孩子饿得只剩一口气。如今——”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如今好歹能吃饱了。”
秦若邻也走过来,望着那一家五口,眼眶微微泛红。
“公子,令仪姐姐,你们看那边。”她抬手指向远处。
那里,几个年纪稍长的流民正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说着闲话。他们做不了重活,便被安排去做些轻省的——烧水、送饭、看管工具。每虽只得半份工钱,却也足够糊口。其中一人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那笑容在这片曾经只有绝望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叶恒望着那些笑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些人初来万福县时,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般在街角蜷缩。那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如今,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了。
这光,是他点燃的。
不,是他们三人一起点燃的。
他偏过头,望向身旁的两个女子。王令仪正侧着脸,望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河滩,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秦若邻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走吧,”他轻声道,“往前走走。”
四人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暖月牵着王令仪的手,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叽叽喳喳像只麻雀。王令仪被她问得哭笑不得,秦若邻在一旁抿嘴直笑。叶恒跟在后面,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嘴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行至河堤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恒抬眼望去,便见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打头的是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锄头,脸上带着疲色,却也有说有笑。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约莫十岁上下,身量瘦得跟麻杆似的,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他肩上扛着一柄大锤——那是用来夯实木桩的工具,铁铸的锤头,木头柄,足有他大半个人高。他跟在前面那汉子的身后,亦步亦趋,扛着那柄大锤,走得踉踉跄跄。
叶恒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劳动法的条条框框,又看看眼前这副景象,不禁失笑。
那男孩扛着大锤,一步一挨地走着,眼睛却时不时望向远处——那里,炊烟袅袅升起,是午饭的时候了。他舔了舔嘴唇,脚下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
脚下一滑。
那男孩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泥土,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
“啊——”
惊呼声未落,那瘦小的身影已经往河堤下滚去。他滚落的方向,正是那条湍急的河流。春汛将至,河水涨得厉害,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那男孩,哪怕已经失去了平衡,哪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落,手里却死死抓着那柄大锤,指节都攥得发白。
“二娃——!”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是前面那汉子。他扔下手里的铁锹,疯了一样往河堤下冲去。
边上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往后拽。
“你不会水!下去就是两条命!”
“放开我!那是老子的儿!”
两人扭打在一起,那汉子双目赤红,拼了命要往下冲。
河堤上乱成一团,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叶恒瞳孔一缩,抬脚便要往下冲——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白影,从他身侧掠过。
快。
快得像一道光。
叶恒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白影已经越过河堤,越过乱石滩,凌空跃向水面。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身素白长袍,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他跃出河堤的瞬间,脚下一蹬,竟生生拔起丈余高,整个人如同飞鸟般掠向河心。
风声呼啸。
河面上浊浪翻涌,可那道白影仿佛不受任何阻碍,凌空虚踏,脚尖在湍急的水流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轻得仿佛蜻蜓点水。
可水面竟只微微凹陷,旋即弹起一圈涟漪,那白影借着这一点之力,再次腾空而起,继续向前掠去。
一个起落。
两个起落。
三个起落——
浊浪在他脚下翻涌,却连他的袍角都沾不到半片。他就这样踏着水面,凌波而行,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叶恒站在河堤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那是……轻功?
他来不及多想,那白影已掠至河心。男孩正在水中挣扎,那柄大锤坠着他,让他连扑腾都扑腾不起来,只露着一张小脸,满眼惊恐。
白影俯身而下,探手一抓——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了男孩的后颈衣领,轻轻一提,便将那瘦小的身子从水中提了起来。
男孩被提在半空,水淋淋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大锤。那锤头在水里泡过,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可他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着白,竟还是没撒手。
白影看了一眼那锤头,嘴角似乎微微一扯,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下一刻,他脚下一踏,再次凌空而起。
一个起落。
两个起落。
第三个起落——
他稳稳落在河堤上,将那男孩轻轻放下。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手里,还攥着那柄大锤。
四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个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抱住男孩,嚎啕大哭。男孩被抱得喘不过气,挣了挣,瓮声瓮气道:“爹……锤子……锤子还在……”
那汉子这才发现儿子手里还攥着那大锤,又哭又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要锤子还是要命!”
围观的人群这才爆发出阵阵惊呼。
“老天爷,这是下凡了?”
“没看清,没看清!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
“那是轻功吧?我听人说,真正的武林高手能飞檐走壁!”
叶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望着那个白衣人,望着那挺拔的背影,望着那系在腰间的大号玉葫芦——那玉葫芦色泽剔透,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价值不菲。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才那一幕。
凌空跃起,踏水而行,三个起落便将人从河中救起——
这是轻功。
是他前世只在小说电影里见过的轻功。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想过会真实存在的轻功。
叶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既然有他这样的穿越者,既然有他那些前世的知识和记忆,凭什么就不能有武道?凭什么就不能有轻功?
他只是没见过,便以为不存在。
可今,有人用事实告诉他——
存在。
那些他以为只是传说、只是幻想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他望着那道白影,目光灼灼。
那白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沉稳的面容。
年约五十上下,浓眉,虎目,鼻梁高挺,唇线刚毅。气息悠长,站在那里不喘不吁,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凌波救人,不过是他随手为之的小事一桩。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孩身上。
“小家伙,”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锤子比命还重要?”
男孩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结结巴巴道:“回、回恩公的话,这、这是工地的锤子,丢了要、要赔钱的……”
白衣人微微一怔,旋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浑厚洪亮,震得四下里的人都愣愣地望着他。
“好!好!”他拍了拍男孩的脑袋,“有骨气!”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那汉子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恩公!恩公留步!恩公救了我儿的命,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白衣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不必。”
他迈步往前走去,步子不快,可转眼间,已走出老远。
叶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忽然开口道:“前辈留步!”
那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叶恒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前辈救命之恩,在下不敢言谢。只是敢问前辈高姓大名,也好让这父子二人铭记于心。”
那身影沉默片刻,终于回过头来。
光下,那张沉稳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江湖之人,姓名不过浮云。不必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恒脸上,“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叶恒一眼,目光里似有深意。
“有意思。”
说罢,他转身离去,这次再未停留。
那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光里,最终消失不见。
河堤上,众人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叶恒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心里翻涌着万千思绪。
江湖之人。
姓名不过浮云。
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在一个寻常的古代社会里,靠着前世的见识和记忆,小心翼翼地谋一份安稳。
可今,有人用一道凌空掠过的白影,告诉他——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大。
而他,才刚刚开始看见它的冰山一角。
“公子?”
秦若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公子,你没事吧?”
叶恒回过神来,见王令仪和秦若邻都望着自己,脸上带着关切。暖月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显然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他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暖月的脑袋。
“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只是,这个江湖,他恐怕要好好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