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河堤上,众人依旧沉浸在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叶恒望着那道白影渐渐远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他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道白色身影忽然顿住了。
季问天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身形如松。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某个方向。
落在叶恒身侧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暖月正攥着叶恒的衣角,小脸煞白,显然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轻。她察觉到那道目光,下意识往叶恒身后躲了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望过去。
四目相对。
季问天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孩子……
那孩子生得瘦小,穿着寻常的衣裳,梳着两个小髻,一张小脸白净净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怯意。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小丫头罢了。
可在季问天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孩子周身气息纯净如水,眉眼间隐有灵光流转。她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四周的天地灵气,竟隐隐有向她汇聚之势。这不是刻意修炼得来的,而是天生如此,浑然天成。
天生道骨。
还是千年难遇的先天道体!
季问天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资质。那些被各大门派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在这孩子面前,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终南山遇到的那个牛鼻子老道。
那老道疯疯癫癫的,拉着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季问天啊季问天,你这一身本事,难道要带进棺材里?贫道替你算过了,能继承你衣钵的关门弟子,就在京城北边。你去那里等着,自然能遇上。还有——”老道眯着眼,笑得高深莫测,“你苦苦追寻的破境契机,也在那里。”
他当时只当是老道的疯话,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
季问天的目光落在暖月身上,又移到叶恒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这孩子是那个年轻人的。看那年轻人牵着她的手,护在身后的模样,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至亲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迈步往回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叶恒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越走越近,心中微微一凛,却不动声色,只将暖月往身后带了带。
季问天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了看叶恒,又看了看躲在叶恒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暖月,忽然笑了。
“小友,”他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方才听你喊我前辈,不知如何称呼?”
叶恒拱手道:“晚辈叶恒,万福县人。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季问天。”白衣人报出名字,目光却始终落在暖月身上,“叶小友,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叶恒微微侧身,将暖月护得更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晚辈的义妹。”
“义妹……”季问天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四下里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高人为何突然发笑。
叶恒却从那笑声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是欣喜,是激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季问天笑罢,目光灼灼地望着叶恒:“叶小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叶恒心中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依旧不动声色:“前辈请讲。”
“老夫想……”季问天顿了顿,忽然改口道,“老夫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想寻个落脚之处。方才见叶小友气度不凡,想来是个值得结交之人。不知可否到贵府叨扰几?”
此言一出,王令仪和秦若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位高人方才救人之后,转身便走,分明是个不喜与人打交道的性子。怎么忽然之间,竟主动提出要去叶府做客?
叶恒心里却透亮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季问天身上,又扫过他那双始终不离暖月的眼睛,忽然笑了。
“前辈肯赏光,是晚辈的荣幸。”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寒舍简陋,前辈若不嫌弃,只管住下。”
季问天满意地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去。
走过叶恒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小友放心,老夫没有恶意。只是——”他瞥了一眼暖月,目光里满是炽热,“这孩子的资质,老夫找了三十年。今能遇上,是天意。”
叶恒心头一跳。
资质?什么资质?暖月不过是个普通的苦命孩子,怎么会有让这等高人趋之若鹜的资质?
可他面上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前辈请。”
一行人便沿着河堤往回走。
暖月被叶恒牵着手,时不时偷偷抬头去看那个高大的白衣人。那人也在看她,目光里满是笑意,笑得她心里毛毛的,不由往叶恒身边又贴紧了些。
“哥哥,”她小小声地问,“那个人为什么老看我?”
叶恒低头看她,轻声道:“因为他喜欢你。”
暖月眨眨眼,又偷偷看了季问天一眼。那人正好也看过来,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暖月飞快地缩回目光,把小脸埋进叶恒的衣袖里。
“可他笑得好吓人……”
叶恒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河堤上,光正好。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在最前头,衣袂飘飘,腰间那枚玉葫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身后,叶恒牵着暖月,王令仪和秦若邻并肩而行,一行人往万福县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而那个死里逃生的男孩,依旧坐在河堤上,抱着那柄大锤,呆呆地望着那群远去的身影。
“爹,”他忽然开口,“那个,走了。”
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那是恩公!二子,往后记着,这条命是恩公给的,长大了要报恩!”
男孩,李小二捂着后脑勺,用力点点头。
远处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