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财神爷驾到,统统闪开 · 希孟年 · 2026-07-09 22:40:50

三后,黄道吉。

叶府中堂正厅,门窗洞开,光满室。

季问天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素白长袍,腰悬玉葫芦,面容沉肃,竟透出几分宗师气度。他身后是一副山水挂轴,两侧对联写着“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是叶恒前些子特意去古玩铺子淘来的。

暖月丫头站在厅中,穿着一身簇新的淡粉褙子,梳着双丫髻,小脸洗得净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座上那个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

叶恒立在侧旁,王令仪和秦若邻也来了,站在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暖月。”季问天开口,声音比平低沉郑重,“上前来。”

暖月走到他面前,站定。

“跪下。”

小小的身影跪了下去,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季问天望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目光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三十年,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如今,这个孩子就跪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暖月,”他沉声道,“拜入我门下,便要守我的规矩。你可愿意?”

暖月抬起头,望着他,轻轻点头:“愿意。”

“我季问天的徒弟,不求你光耀门楣,不求你扬名立万,只一条——”他顿了顿,“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滥无辜。你可能做到?”

“能。”

“好。”季问天深吸一口气,“磕头吧。”

暖月伏下身去,小小的额头触在青砖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三拜九叩,礼成。

季问天起身,亲手将她扶起。

他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徒弟,那张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分明有光在闪。他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轻声道,声音竟有些沙哑。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玉葫芦,放到一旁,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碧绿,只有巴掌大小,却雕工精细,四面刻着云纹,隐隐有光泽流动。季问天捧着它,目光里满是珍重之色。

“暖月,”他道,“这是师父给你的拜师礼。”

暖月望着那只玉匣,眨了眨眼。

季问天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莹光。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这叫清脉丹。”季问天道,“它的作用是,让一个普通人在掌握一门高深武功之后,凭空多出十年功力。”

厅中众人闻言,皆是动容。

凭空多出十年功力——这等逆天之物,简直闻所未闻。

“这丹药的来头不小。”季问天合上匣盖,缓缓道,“终南山有个牛鼻子老道,道号青云子,是老夫的旧识。他有个徒弟,叫陆寒江,资质极佳,是他心尖上的宝贝。这清脉丹,本是青云子为陆寒江进阶后天境准备的。”

他顿了顿,“可陆寒江那小子,不知因为什么,非要老夫出手一次。他便拿这丹药来换。”

季问天看向暖月,目光柔和:“如今,它是你的了。”

暖月望着那只玉匣,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师父,”她轻声道,“徒儿有个请求。”

季问天一怔:“什么请求?”

暖月转过身,望向站在一旁的叶恒。

那目光静静的,软软的,却带着一丝叶恒从未见过的坚定。

“徒儿想把这颗丹药,让给哥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令仪和秦若邻对视一眼,都愣住了。叶恒更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暖月,你说什么?”

暖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季问天。

“师父,您能不能教哥哥一门高深的轻功?”她轻声道,“哥哥学了之后,再吃这颗丹药,就能多出十年功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哥哥不会武功,身边也没有人护着。徒儿跟着师父走了之后,他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叶恒喉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季问天望着眼前这个小徒弟,目光复杂至极。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为了宝物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师徒反目、同门相残。可一个九岁的孩子,把如此珍贵的丹药拱手让人,只因为——

只因为怕她哥哥没人护着。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很欣慰,也很酸涩。

“好。”他道,“好孩子。师父答应你。”

他看向叶恒,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叶小友,你这妹妹,没白疼。”

叶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望着暖月,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

暖月冲他笑了笑,小小的,软软的,像往常一样。

可那双眼睛,分明亮晶晶的,有泪光在闪。他知道,他不能,也不可以拒绝暖月。

接下来的子,过得飞快。

季问天一边为暖月打基础,一边兑现承诺,传授叶恒轻功。

那门轻功的名字很雅致,叫“瑶台飞渡步法”。

叶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抽了抽——瑶台飞渡,怎么听都像是仙女跳舞的功夫。可季问天说了,这步法传自前朝一位女侠,名字虽柔,身法却极妙,练到大成,踏雪无痕,凌波渡水,不在话下。

叶恒哪还在意名字。

他如获至宝,每天不亮便起来练习,从最基础的步法开始,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王令仪和秦若邻来看过几回,见他满头大汗、跌跌撞撞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秦若邻忍不住道:“公子何必这么拼?”

叶恒擦了把汗,笑道:“十年功力呢,不拼怎么对得起那丫头?”

秦若邻听了,眼眶微微泛红,不再劝了。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叶恒的步法渐渐有了模样。虽还不能踏水凌波,但在庭院里腾挪闪转,已是流畅了许多。

这一,季问天在廊下看他练完一套步法,忽然道:“叶小友,有件事,老夫想了很久,还是该与你说。”

叶恒停下脚步,拱手道:“前辈请讲。”

季问天望向他,目光意味深长:“你府上那个小厨娘,叫什么来着——张淼?”

叶恒微微一怔:“前辈怎么忽然提起她?”

“老夫观察她有些子了。”季问天道,“此女骨极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尤其是——”他顿了顿,“她适合一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功法。”

叶恒心头一动:“什么功法?”

“广寒宫的独门心法。”季问天道,“那是只有女子才能修炼的功法,专走阴柔一路,与她的骨堪称天作之合。若是能拜入广寒宫门下,假以时,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叶恒怔住了。

张淼。

那个常济远派来的细作,那个伪装成厨娘的侍妾,那个每在厨房里低眉顺眼、却时不时偷偷打量他的女子——

竟有这等骨?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的盘算。

美人计啊……哪个男人没有做曹贼的夙愿呢?

如今这美人,竟还是个练武奇才?

叶恒望着季问天,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季问天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叶小友,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叶恒收回目光,笑道,“只是觉得,有些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季问天摇了摇头,懒得追问,自顾自回屋去了。

叶恒站在原地,望着厨房的方向,目光幽深。

两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离别的子,终于到了。

清晨,叶府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季问天一身白衫,负手立在车前。暖月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新做的浅紫衣衫,梳着双丫髻,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叶恒站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暖月也仰着脸,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王令仪和秦若邻站在不远处,眼眶都微微泛红。李婶子躲在门房里偷偷抹泪,李怀恩垂手立在一边,也是满脸的不舍。

叶恒忽然蹲下身,与暖月平视。

“丫头,”他轻声道,“出门在外,要听师父的话。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别太懂事,该撒娇就撒娇,该哭就哭。有什么事,给哥哥写信。”

暖月望着他,眼圈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也是。”她小声道,声音哑哑的,“哥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熬夜看书。遇到危险就跑,跑得远远的。等暖月学成回来,就没人敢欺负哥哥了。”

叶恒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小小的身子靠在他口,温热温热的,像两年前那个雨,他第一次抱起她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了。她有了肉,有了血色,有了光。

可他心里,还是那个念头——

舍不得。

暖月在他怀里待了片刻,忽然挣出来,仰着脸望着他。

“哥哥,”她道,“那个丹药,你现在就吃。”

叶恒一怔:“现在?”

“现在。”暖月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要看着哥哥吃了才走。”

她从怀里取出那只玉匣,打开,把那枚雪白的丹药递到他面前。

叶恒望着那枚丹药,又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暖月已经开口了。

“哥哥若是不吃,”她望着他,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我就不走了。”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

叶恒望着她,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泪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接过那枚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顿时涌入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一般。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可这些,他都顾不上感受。

因为他看见,暖月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小小的,软软的,带着泪花,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哥哥,”她轻声道,“暖月走了。”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走到车边,她忽然回过头来。

“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等我回来!”

叶恒站在原地,望着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好。”

暖月上了车,车帘落下。

季问天看了叶恒一眼,微微点头,翻身上马。

马车辘辘启动,沿着街道缓缓驶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叶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王令仪和秦若邻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子,又恢复了平静。

暖月走了,叶府里少了许多欢声笑语。叶恒依旧每读书、练功,偶尔与王令仪,秦若邻说说话,子过得平淡如水。

只是有一件事,悄然变了。

张淼被提拔为贴身大丫鬟了。

这消息是李怀恩来通报的,说是公子亲口吩咐的。从今往后,张淼不用再在厨房里帮工,而是在内院伺候,负责公子的茶水起居。

消息传开,有人欢喜,有人忧虑。

欢喜的是谁?

自然是张淼自己。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李婶子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擦了擦手,往后院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终于,终于有机会接近他了。

——常知府交代的事,总算有了眉目。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想。

忧虑的又是谁?

自然是王令仪和秦若邻。

二人听到消息时,正在茶楼里喝茶。王令仪的茶盏顿在半空,半晌没动。秦若邻垂着眼,望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一言不发。

“你说,”王令仪忽然开口,“公子这是……”

她没说完。

秦若邻也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的街景,各怀心事。

茶凉了,也没人再添。

西城叶府,内院书房。

叶恒靠在窗边,翻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轮廓愈发清俊。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便见张淼端着茶盏,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今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的褙子,青灰的湘裙,腰间系着一条葱绿的宫绦。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她走到案前,将茶盏轻轻放下,抬起眼,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流转,有千言万语,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子,请用茶。”

叶恒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温和的,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

“放下吧。”他道。

张淼乖顺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叶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远方。

那里,是暖月离开的方向。

丫头,你放心。

哥哥会好好的。

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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