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午后,天气晴好,光融融地洒在叶府的庭院里,照得那几株海棠树光影斑驳。
王令仪和秦若邻联袂而来。
进门的时候,门房周大已经见怪不怪,笑着往里让:“二位姑娘来了?公子在书房呢。”
“不急。”王令仪摆摆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们先去看看暖月。”
周大笑着应了,自去通报不提。
二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往东厢走去。王令仪手里拎着的是城南李记的蜜饯,秦若邻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是她在西街看见的,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你这借口是越来越蹩脚了。”王令仪边走边笑,前儿个才来过,今儿个又来,说是送蜜饯——你当叶公子是傻子?”
秦若邻脸微微一红,却嘴硬道:“那你呢?你不是也来了?”
“我?”王令仪挑眉,“我是来对账的。牙行里有几笔账目不清,我来请教公子。这是正事。”
“是是是,正事。”秦若邻抿嘴笑,“上回来是请教,下回来还是请教,王姐姐的账目怎么老也清不了?”
王令仪被她噎住,伸手便去呵她的痒。两人笑闹着一路往前,惊起了廊下几只麻雀。
东厢的廊下,暖月正坐在小杌子上晒太阳。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夏衫,梳着两个小髻,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见二人来了,眼睛一亮,放下碗便扑了过来。
“王姐姐!秦姐姐!”
王令仪一把接住她,把蜜饯塞进她怀里:“给,你爱吃的。”
秦若邻也把布老虎递过去:“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暖月抱着两样东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喜欢喜欢!姐姐们最好了!”
三人便在廊下坐了。丫鬟搬来两个绣墩,又端了两碗酸梅汤来。光暖暖的,微风柔柔的,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一派闲适光景。
暖月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两位姐姐,咱们府里新来了一个人。”
王令仪正端着碗喝酸梅汤,闻言随口问道:“什么人?”
“一个姐姐,可好看了。”暖月眨眨眼,“李婶子的侄女,来厨房帮工的。长得——”她歪着头想了想,“像画里的仙女。”
秦若邻手里的碗顿住了。
王令仪也放下碗,与秦若邻对视一眼。
“像画里的仙女?”王令仪扯了扯嘴角,“你这丫头见过几个仙女?”
“真话。”暖月认真道,“我没骗你们。那姐姐长得可好看了,比——”她看看王令仪,又看看秦若邻,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令仪心里警铃大作。
她与秦若邻对视第二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那个,暖月啊,”王令仪挤出一个笑,“姐姐们先去跟公子说点事,回头再来陪你。”
暖月眨眨眼,乖巧地点点头:“姐姐们去吧。”
待二人走远,她低头又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书房里,叶恒正靠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袭月白道袍,散着发,浑身上下透着股慵懒的味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便见王令仪和秦若邻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叶公子。”王令仪开门见山,“听说府里新来了个厨娘?”
叶恒挑了挑眉,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消息倒是灵通。”他放下书,往椅背上一靠,“是暖月那丫头说的?”
秦若邻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迟疑道:“公子,那女子……”
“叫张淼。”叶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是通利粮行东家张通利的小女儿,也是潞州知府常济远的侍妾。”
此言一出,王令仪和秦若邻齐齐愣住。
“什么?”王令仪脱口而出,“常济远的侍妾?她来做什么?”
叶恒看着二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淡淡的:“常济远查不清我的底细,便派她来探探路。顺便——”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意味深长地一扫,“使个美人计。”
美人计。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王令仪和秦若邻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秦若邻微微蹙眉:“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叶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海棠,慢悠悠道:“她想探,便让她探。她想使美人计——”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那便看看,最后是谁中了谁的计。”
王令仪和秦若邻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恒见二人神色复杂,心中了然。他放下茶盏,正色道:“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这女子背后是张通利,张通利背后是常济远,此番布局,无非是想拿住我的把柄。既是如此,我便给他们一个把柄——只是不知道,这把柄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心惊。
王令仪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秦若邻也望着他,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那女子是常济远的侍妾,是来使美人计的——那叶公子会如何应对?他会将计就计,还是会……
她不敢往下想。
“对了,”叶恒忽然道,“她如今就在厨房里,你们若是好奇,可以去看看。”
王令仪一愣,随即扬眉:“公子这是让我们去会会她?”
叶恒笑道:“迟早要见的。既是迟早,不如趁早。”
王令仪与秦若邻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那我们去看看。”王令仪道,“到底是怎样的仙女,能让暖月那丫头念叨。”
叶恒摆摆手,由她们去了。
厨房在东侧,是一排三间的屋子。这会儿刚过午时,灶上的活计已经忙完,李婶子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张淼蹲在一旁择菜。
“李婶子。”王令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婶子回头,见是王令仪和秦若邻,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王姑娘,秦姑娘,您二位怎么来了?”
王令仪笑道:“来看暖月,顺便——来认认新人。”她的目光越过李婶子,落在蹲在地上的那个身影上。
张淼早已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分明是最寻常不过的打扮,可往那里一站,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那张脸,饶是王令仪早有准备,看清的一瞬间,还是微微怔住。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低垂时温驯如羔羊,抬起时却波光流转,仿佛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这便是暖月说的“画里的仙女”?
王令仪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张淼也抬起头,望向门口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青衫的,眉眼爽利,周身透着股利落劲儿,一看便是常在外面行走的人。右边那个穿月白褙子的,温婉文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心里一动,便知这二位是谁了。
王令仪。秦若邻。
叶恒身边的那两个女子。
三人目光相遇,一时间,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
李婶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笑着打圆场:“这位是淼儿,我侄女。淼儿,快见过二位姑娘。”
张淼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声音柔柔的:“见过王姑娘,秦姑娘。”
王令仪看着她,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不必多礼。既然是李婶子的侄女,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厨房里活计重,有什么难处,只管说。”
张淼垂着眼,乖顺地应了。
秦若邻站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生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好看,像春天里的柳絮,风一吹,便飘进人心里。这样的女子,若是有心勾引——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淼儿姑娘是哪里人?”她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张淼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变,依旧垂着眼:“我是本地人,父母双亡,来投奔婶子。”
“本地人?”秦若邻轻轻道,“我从小在万福县长大,怎么没见过姑娘?”
张淼心里一跳。
她抬起眼,正对上秦若邻那双温柔却带着探究的眼睛。那目光不咄咄人,却让人无处躲藏。
她忽然明白,这位看似温婉的县令千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女自幼在乡下长大,”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三年前便离开了万福县,去外地投亲,只是……只是亲戚也没了,这才回来。秦姑娘没见过小女,也是有的。”
三年前。
秦若邻心里一动。
三年前,正是张通利把女儿送去潞州的时候。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王令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若邻这丫头,看着温温吞吞的,心思却比谁都细。
她上前一步,笑道:“行了,别站着了。淼儿姑娘接着忙吧,我们就是来认认人,往后常来常往的,就熟了。”
说罢,拉着秦若邻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正对上张淼抬起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是警惕?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
王令仪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厨房里,张淼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李婶子凑过来,低声道:“那两位是公子的常客,一个是牙行东家,一个是县令千金。往后见了,恭敬些便是。”
张淼点点头,没说话。
她蹲下身,继续择菜,可心里却翻涌着方才那一幕。
那个穿青衫的王令仪,看着爽朗,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那个穿月白的秦若邻,温柔和气的,可那双眼睛,却像能看透人心。
她忽然有些不安。
这样的人,会比暖月那丫头更难对付吗?
廊道上,王令仪和秦若邻并肩走着。
走出一段路,王令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若邻,你怎么看?”
秦若邻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说三年前离开万福县,去外地投亲。三年前——”
“正是张通利送女儿去潞州的时候。”王令仪接过话头,“这时间,巧得很。”
秦若邻点点头,又道:“还有她的眼神。她看人时,不是寻常乡下女子那种怯生生的躲闪,而是——”
“而是在打量。”王令仪道,“她方才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是在估摸我是什么人,好不好对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女子,不简单。
“公子说她是来使美人计的。”秦若邻轻声道,“令仪姐姐,你说……”
她没说完,王令仪却明白了。
“你是担心公子会将计就计?”
秦若邻没说话,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令仪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若邻,公子是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他若真是个见色起意的,你我——”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秦若邻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望着廊道尽头那一片光,各怀心事。这次她们可猜错了,叶恒没有对她们怎样,那是不想掺杂感情,反之那种不需要负责任,又极品的紧俏人儿,能做曹贼谁会错过,浪费了会是要遭天谴的。
半晌,王令仪忽然笑了:“行了,别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且看着吧。”
秦若邻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去。
身后,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混着光的暖意,袅袅地升上天空。
三个女子,一场无声的交锋,就这样在平静的午后,悄然落幕。
而书房里,叶恒依旧靠在窗边,翻着书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海棠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