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脉丹的药力,远比叶恒想象的更加磅礴。
服下后的最初几,他只觉小腹处温热融融,像揣了一团小火,夜不息地烘烤着四肢百骸。那股温热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筋肉骨骼都仿佛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说不出的舒泰。
到了第七,异变陡生。
那傍晚,他在院中练习瑶台飞渡步法,忽然间,小腹处那团温热猛地炸开,化作一股热流,沿着经脉狂奔而去。他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已腾空而起——只轻轻一纵,竟拔地丈余,直直掠向园中那座二层小楼的楼顶。
脚步落下时,他踩在瓦片上,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叶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脚下那片青瓦,再看看地面上那几株变得矮小的海棠树,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是……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这一跃,如飞鸟投林,如流云出岫。他整个人从楼顶飘然而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可落地的速度却慢得惊人——慢得像一片羽毛,慢得像一缕轻烟,飘飘摇摇,悠悠荡荡,最后双脚触地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叶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闭上眼,感受着小腹处那股依旧温热的气流,感受着四肢百骸中涌动不息的力道,忽然笑了。
这十年功力,他收下了。
以他如今的轻功境界,即便在一流武者中,怕也有一席之地。至于拳脚功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摇头。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入流了。随便来个三流武者,都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不过,叶恒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大不了遇到危险就跑,凭这身轻功,能追上他的人,怕也不多。
足够了。
子继续向前流淌。
张淼进府,已是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她从厨房帮工一步步走到贴身大丫鬟的位置,从只能在廊下远远望一眼,到如今每进出书房、伺候茶水的亲近。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或者说,按常济远的计划推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个月里,有些东西,悄然变了。
她依旧每向父亲传递消息,依旧绞尽脑汁打探叶恒的底细,依旧在那个男人面前扮演着乖顺温驯的丫鬟。可每次走进那间书房,每次看见那个靠在窗边看书的身影,每次对上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她的心,总会莫名其妙地快上一拍。
起初她以为是紧张,是怕被识破。可后来她发现,不是。
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一,父亲的消息又来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透出几分急切:
“知府大人催问多次,那叶恒的底细究竟如何?为何至今仍无线索?还有那些金银,他既无产业营生,银两从何而来?莫非是发现了前朝藏宝之地,或是盗掘了某处王侯大墓?此事古已有之,你务必设法查明。若再无线索,知府大人那边,为父也不好交代。”
张淼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海棠,久久没有动弹。
设法查明。
如何查明?
这三个月里,她旁敲侧击过无数次,试探过无数回,可那个男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任凭她如何投石,也听不到半点回音。
他待她温和,待她客气,甚至待她亲近。可那份温和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却知道那是她始终无法逾越的距离。
父亲在催,知府大人在等。
她该怎么办?
张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有了决绝的光。
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这一夜,月明星稀。
叶恒在书房里看书,烛火摇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推开,张淼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她今夜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白里那套素净的丫鬟衣裳,而是一袭月白的轻纱长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丝绦,衬得那腰肢愈发纤细如柳。乌黑的发髻散开了,如瀑般披在肩上,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她走到案前,将茶盏放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开,而是就势在他身侧站定。
“公子,”她轻声道,声音比平更低柔几分,“夜深了,仔细伤了眼睛。”
叶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随意的,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无妨。”他合上书,往后靠了靠,“你怎么还没歇着?”
张淼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睡不着。”她轻声道,“想着公子这里灯还亮着,便来瞧瞧。”
她说着,忽然弯下腰,去整理案上散落的书页。
这一弯腰,那月白的轻纱裙摆便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领口也松开了些,从叶恒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那一片若隐若现的起伏。
烛光摇曳,暗香浮动。
张淼保持着那个姿势,整理着书页,动作很慢,很慢。
她知道他在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脸颊滑到颈间,从颈间滑到领口。她的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整理书页的动作,放得更慢了些。
半晌,她直起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烛火的暖意,有淡淡的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公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娇软的颤,“您在看什么?”
叶恒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温和的,却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在看月色。”他道,“今夜月色很好。”
张淼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如水,洒在庭院里,洒在海棠树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
确实很好。
可她分明感觉到,方才那道目光,不是在看月。
她咬了咬唇,忽然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让她离他更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公子,”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淼儿来府里,多久了?”
“三个月。”叶恒道。
“三个月……”她轻声道,“公子可知道,淼儿每最盼的是什么?”
叶恒挑了挑眉:“什么?”
“是每给公子送茶的时候。”她垂下眼,声音愈发轻柔,“只有那时候,才能离公子近一些,多看公子一眼。”
这话说得露骨了。
露骨得她自己都有些脸红。
可她顾不得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流转,有千言万语,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叶恒望着她,望着眼前这张美得惊人的脸,望着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着这副刻意摆出的、任君采撷的姿态。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美人计。是常济远给她下的最后通牒,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可那又如何?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那触感细腻温润,如玉如脂。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只是抬起眼,望着他,眼底有惊,有喜,也有慌乱。
“淼儿,”他轻声道,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张淼的心跳得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自己是他人的棋子,是送来的细作,是带着任务而来的卧底。
可此刻,被他这样望着,被他这样挑着下巴,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到忘了那些,恍惚到只想沉沦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淼儿知道。”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淼儿什么都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挑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脸滚烫滚烫的,烫得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公子,”她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淼儿虽是下人,可也是个人。淼儿的心,也是肉长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真似假。
可她说这话时,眼眶里的泪光,是真的。
叶恒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一片复杂的光——有算计,有挣扎,有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真实的悸动。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意味深长。
他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影挺拔如松。
“淼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父亲又来信了?”
张淼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常知府那边,催得很急吧?”叶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想知道我的底细?想知道那些银两从何而来?”
张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公子……”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
叶恒转过身,望着她。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必解释。”他道,“从你进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
张淼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你是张通利的小女儿,是常济远的侍妾。你来这里,是为了查我的底细,探我的虚实。”叶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三个月了,你每传递消息,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淼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她哑着嗓子道,“那你为何不揭穿我?”
叶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望着她,“我也在等你。”
张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没有愤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温和。
“等……等我?”
叶恒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太温柔,温柔得让她心口一颤。
“等你自己告诉我。”他道,“等你想清楚,究竟是想做常济远的棋子,还是想做——”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
“你自己。”
张淼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他眼底那一片深邃的温和,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
是那堵她垒了多年的墙。
是那颗她以为早就死了的心。
“公子……”她哽咽着,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公子恕罪,淼儿知错了,淼儿……”
叶恒弯腰,将她扶起。
“起来。”他道,“不必跪。”
张淼站起身,依旧泪流满面,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叶恒望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淼望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点点头,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个男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目光温和。
她忽然觉得,这一生,从未有人这样看过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洒在那几株海棠树上,洒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书房里,叶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微微翘起。
美人计。
好一个美人计。
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中了谁的计。
他转身走回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凉了,心却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