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的时光,足够让一局棋从布局走到中盘。
辰时刚过,万福县的东城门便迎来了第一支商队。那是来自临清县的粮商,七八辆骡车满载着鼓囊囊的麻袋,车辙在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印痕。守城的兵卒还没来得及盘问,西城门那边又传来消息——又一支运粮队到了,是隔壁平遥县的,足足十二辆车。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便飞遍了万福县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涌向街道两侧。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连茶馆里的闲汉都跑了出来——他们不是没见过运粮的,可没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城门涌入,麻袋上印着不同粮行的字号,赶车的把式们扬着鞭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让一让,让一让——”
“后头的跟上,别堵了道!”
街边的王婆子踮着脚数了半晌,回头对邻居道:“了不得了,这都第十七辆了,车上全是粮食!”
粮价的跌落,比人们预想的更快。
昨儿还是八十文一石的糙米,今儿一早便落到了六十文。到了午时,有性急的外地粮商为了抢着出手,直接在街边扯开嗓子吆喝:“四十五文!四十五文一石!现钱交易!”
通利粮行的门脸前,原本排着的长队霎时散了。几个提着布袋的佃农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道:“咱再去看看别家?”另一人迟疑着望向通利粮行紧闭的大门,终是随着人流往街心走去。
消息传到张宅时,张通利正在后院的葡萄架下喝茶。
他是万福县的老人了,二十年前从跑单帮起家,一路做到坐拥三家粮行的东家,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可今这茶,怎么喝都不是滋味。
三个掌柜站在廊下,为首的陈掌柜拱手道:“东家,东城门那边又来了八车粮,是北边高唐县的。西边也有,估摸着今儿一天还得进三十多车。咱……咱的粮,今早一斗都没出。”
张通利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望向院角那株老槐。槐花开得正好,白簇簇的,香气却透着股子清苦。
“辰光呢?”
“大少爷一早便带人出去了,说是去打听消息。”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辰光一袭青衫,额上沁着薄汗,大步跨进院内。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与乃父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城府,多了些许意气。
“爹,查清楚了。”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是居安牙行的王令仪,还有县令家的千金秦若邻。她俩在商会里放出去的消息,说万福县粮价能卖到一百二十文一石,周边几个县城的粮商这才疯了似的往咱这儿涌。”
“王令仪……”张通利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那个女牙人?”
“正是。”张辰光压低声音,“她背后站着的,是通判简煜。简煜虽只是个通判,可他岳家是济南府的大族,在布政使司那边也有人脉。咱……咱怕是动不了她。”
张通利沉默片刻,又问:“那秦家丫头呢?”
“她爹秦松亭只是个县令,可她外婆家——”张辰光顿了顿,“是京城的兵部尚书,谢知应。”
葡萄架下一时寂静,只闻蝉鸣。
三个掌柜面面相觑,额上都见了汗。兵部尚书,那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虽说天高皇帝远,可谁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陈掌柜试探道:“东家,要不……咱先把价降下来?跟那些外地粮商拼一拼?”
张通利摆了摆手,目光幽深:“降?拿什么降?咱手里的粮是两个月前囤的,那时候进价就四十文。加上仓租、人工、损耗,卖五十文才刚够本。那些外地粮商,有些是从产地直接拉来的,成本比咱低得多。咱降,他们敢降得更狠。”
“那……那怎么办?”另一个掌柜急道,“眼看着外地粮源源不断,咱库里的粮可就全砸手里了!”
张通利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缓缓饮了一口,道:“辰光,给你三妹妹写封信。”
张辰光一愣:“三妹?”
“让她在常知府跟前说几句话。”张通利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此次哄抬粮价,发这笔国难财,常知府可是要拿大头的。如今半路出个程咬金,他这个做靠山的,总得出面料理料理。”
张辰光恍然,继而迟疑道:“可三妹那边……上月刚托人带话,说她身子不爽利,让家里少去烦她。”
“什么爽利不爽利的。”张通利站起身,负手望向院外,“她再是知府的爱妾,也姓张。张家这要是倒了,她在府衙后院里,还能安稳?”
话音落地,廊下的掌柜们纷纷垂下头去,不敢接话。
张辰光咬了咬牙,拱手道:“儿子这就去写。”
他转身欲走,却被张通利叫住。
“慢着。”老东家眯起眼,“信里措辞软和些,只说家里遇着难处,请她斟酌着办。常知府那边,不必提得太明——有些话,点到即止。”
张辰光应了,匆匆而去。
院中复又沉寂下来。张通利望着那株老槐,花簇簇的白,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带着三车粮食进万福县城时,也是这样好的槐花天。
那时候,他不过是想把子过得宽裕些。
如今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内院走去。身后,三个掌柜面面相觑,终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万福县的街头,运粮的车队还在络绎不绝地涌入。粮价已稳稳落在了四十文一石,街边的百姓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而这场看不见硝烟的仗,才刚刚开始。
张通利站在葡萄架下,目送儿子张辰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却并未进屋。
他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目光落在那株老槐上,眉头却渐渐拧紧。
一阵风过,槐花簌簌,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未觉。
不对。
这念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住了他。王令仪,居安牙行的女牙人,他见过两面。一回是在商会的年宴上,她跟在几个老牙人身后敬酒,低眉顺眼的,话都不多说一句。另一回是在街边,她正与一个乡下佃户说些什么,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不叫人讨厌的讨巧的笑。
这样的人,会想到散播假消息、引四方粮商入局这等釜底抽薪的计策?
至于秦若邻——县令家的千金,他更熟悉些。张家与县衙时有往来,逢年过节他亲自去送节礼,那丫头偶尔出来见客,规规矩矩行礼,说几句客套话,脸上永远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温驯。
这样的人,能联手设局,把万福县的粮价硬生生打下来?
张通利缓缓摇头。
背后有人。
这念头一旦明晰,他的目光便沉了下去。二十年的商海浮沉,他见过太多明枪暗箭。有些局,设局的人是谁,比局本身更重要。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这仗就没法打。
“来人。”
一个青布短衫的伙计从垂花门外小跑进来,垂手而立。
“去把大少爷叫回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张辰光去而复返,面上带着疑惑:“爹,还有何吩咐?”
张通利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往内院走了几步,确认四下无人,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派两个人,盯着王令仪和秦若邻。”
张辰光一愣:“盯她们?”
“盯紧了。”张通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她俩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但凡能打听到的,一样别落下。”
张辰光面露难色:“爹,秦若邻可是县令的女儿,咱派人盯她……万一被秦松亭知晓——”
“你当秦松亭是傻的?”张通利冷笑一声,“他家闺女在外头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能不知道?怕是早就默许了。既是默许,就不会明面上来查咱。”
张辰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王令仪那边呢?她背后有简通判,咱的人要是被发现——”
“发现了又如何?”张通利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咱又不动她,只是看着。便是被撞见了,也只说是担心这两个姑娘家在外走动不安全,派人暗中护着。场面话不会说?”
张辰光恍然,拱手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慢着。”张通利叫住他,沉吟片刻,又道:“挑机灵点的,别用咱粮行里的人,去西街找那个叫孙二癞的,他手底下有几个闲汉,平里替人跑腿讨债,做这些事比咱的人利落。给足了银子,让他们把嘴闭紧。”
张辰光一一记下,正要转身,忽又听父亲问道:“你方才说,那消息是她俩在商会里放出去的?”
“是。商会里的人亲口跟我说的。”
“所以我说,背后有人。”张通利缓缓道。
张辰光倒吸一口凉气:“爹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张通利摆了摆手,“只是想知道,这局棋,究竟是在跟谁下。”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往内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记住,只看,不动。等那人自己露出来。”
张辰光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院中,蝉鸣声又起,聒噪得人心烦。
他忽然觉得,今这槐花,落得比方才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