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行人回到西城叶府时,头已微微西斜。
季问天迈步跨进大门,目光在庭院里缓缓扫过。那几株西府海棠枝叶婆娑,青砖甬道净齐整,影壁上的砖雕朴素而不失雅致。他微微颔首,赞道:“不错。”
叶恒在一旁道:“寒舍简陋,前辈莫要嫌弃。”
“简陋?”季问天笑了,“老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金玉其外的宅子,进去一看,满眼俗物,恨不得转身就走。你这院子——”他顿了顿,“有清气。难得。”
叶恒心中微动,不由多看了这位白衣高人一眼。
有清气?这话听着玄妙,不像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他引着季问天往客厅走,心里却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武功。轻功。武道境界。
这些东西从他亲眼见到季问天踏水救人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了,发了芽。他太想知道了——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那些前世只在人们假想里出现过的境界,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是,他又能不能……
可客厅里还有王令仪和秦若邻在。
她们正陪着暖月说话,暖月叽叽喳喳讲着方才河堤上的事,讲那个“飞过去的爷爷”,讲那个掉进河里的哥哥。二女听得认真,时不时笑着附和几句,可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叶恒。
她们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了。
那眼神时不时往季问天身上飘,那应答越来越简短,那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分明是有话想单独和那位高人说。
王令仪与秦若邻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暖月,”王令仪站起身来,朝暖月伸出手,“走,带我们去你屋里坐坐。姐姐们给你带了新花样,教你编络子。”
暖月眼睛一亮,跳下椅子便扑过来:“真的?什么花样?”
秦若邻也起身,抿嘴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经过叶恒身边时,王令仪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叶公子,”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人给你留下了,好好问。回头可要告诉我们。”
叶恒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令仪已经笑着拉着暖月走了。
秦若邻跟在后头,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柔柔的,带着几分了然。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跟了上去。
叶恒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这两个姑娘……心思也太通透了些。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季问天身上。
季问天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叶小友,”他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两位红颜知己,倒是识趣得很。”
叶恒咳一声,正色道:“前辈说笑了。都是朋友。”
“朋友?”季问天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罢了罢了,老夫年轻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朋友。不提这个——”他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说吧,支走她们,想跟老夫聊什么?”
叶恒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朝季问天郑重行了一礼。
“前辈,晚辈斗胆,有几件事想请教。”
季问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既然肯来,便是愿意与你相交。有话直说。”
叶恒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前辈今在河堤上救人,踏水凌波,那便是传说中的轻功吧?”
季问天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是轻功。”他点头,“怎么,叶小友对这感兴趣?”
何止是感兴趣。
叶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可那颗心,还是止不住地跳得快了些。
哪个蓝星青年,没做过飞檐走壁的梦?哪个看着武侠片长大的孩子,没幻想过自己有朝一也能踏水而行、凌空而起?
如今,那个梦,就在眼前。
“前辈,”他直视着季问天的眼睛,“晚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武功,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问天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支走旁人,是想问那孩子的事。毕竟方才在河堤上,他已经透露了那孩子资质不凡。可没想到,这年轻人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个。
“你不知道武功?”他问。
叶恒坦然道:“晚辈自幼生长在边境小村,从未接触过这些。今见前辈踏水救人,才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神通。”
季问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年轻人说话时目光坦荡,不似作伪。可他身上那股气度,那种沉稳从容,又分明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村野之人。
有意思。
他伸手摘下腰间那只玉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浓郁醇厚,竟不是凡品。
“好酒。”他抹了抹嘴,把玉葫芦往桌上一顿,“既然你想知道,老夫便与你说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世上的武道修为,从低到高,分作六个境界。”
“三流,二流,一流,以及宗师境,大宗师境。”
叶恒凝神静听,不敢漏掉一个字。
“三流武者,炼的是皮肉。”季问天道,“这一境,说穿了就是把身子骨练结实。挨打不疼,有劲。大街上的武馆教头,护院的镖师,大多是这一境。练到大成,皮肉如革,寻常刀剑砍上去,也就留道白印。”
他顿了顿,又道:“过了这一关,便入二流。”
“二流武者,炼的是筋骨。到了这一步,才开始真正踏入武道之门。筋骨强健,力能扛鼎,身法灵活,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他看向叶恒,“今老夫救那孩子时,踏水凌波,便是二流武者的轻功身法。”
叶恒心头一跳。那般惊世骇俗的轻功,竟然只是二流?
季问天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怎么,觉得二流低了?老夫告诉你,十个三流武者里,能有一个踏入二流,便算是不错了。二流武者也称为后天武者,这一步,不光要下苦功,还得看骨、看悟性、看机缘。”
“那二流之上呢?”叶恒问。
“二流之上,是一流。”季问天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这一境,炼的是血脉道。”
“人体有四百一十一个道,贯通周身。寻常人一辈子也打不通几个,可一流武者,要把这四百一十一个道尽数贯通。道一通,便与外界的天地灵气有了感应,可以引气入体——”
他忽然停住,看了叶恒一眼,“你可能听不懂,简单说,就是能吸收天地之间的某种力量,化为己用。到了这一步,便可以称之为先天武者了。”
叶恒听得心澎湃。
引气入体。先天武者。这些前世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词汇,如今竟有人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那宗师呢?”他追问道。
季问天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
叶恒只觉眼前一花,便见季问天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劲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嗤”的一声轻响,三丈之外的花瓶上,一朵绢花应声而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叶恒瞳孔猛然收缩。
内气外放。
季问天收回手,淡淡道:“这便是宗师。内气凝练到极致,可以离体而出,隔空伤人。老夫苦修三十年,也不过堪堪摸到这道门槛。”
叶恒望着那朵落在地上的绢花,久久说不出话来。
三流炼皮肉,二流炼筋骨,一流通道引气入体,宗师内气外放——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武道。
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真实。
“前辈,”他忽然开口,“那大宗师之上呢?”
季问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大宗师之上,是陆地。”
他取下玉葫芦,又灌了一口酒,这一次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
“老夫这辈子,见过大宗师,也交过手。可陆地——”他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这一境,到底存不存在?”
“存在。”季问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至少老一辈是这么传下来的。据说,整个天下,只能同时容得下五位陆地境强者。”
叶恒心头一震:“五位?”
“对,五位。”季问天看着他,“对应的是五行——金、木、水、火、土。每一位陆地境强者,都执掌一道本源之力。五行相生相克,五位并存,天下方能太平。”
他顿了顿,苦笑道:“当然,这只是传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一个陆地也没见过。到底是真有此境,还是后人牵强附会,谁也说不清。不过我倒是在终南山,见过一个牛鼻子老道,他能够内气外放的同时,还可以御气化形。”
叶恒默默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五位陆地,对应五行。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得更深。
“前辈,”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您方才在河堤上说,暖月资质逆天——这是怎么回事?”
季问天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那孩子,”他坐直身子,眼中满是炽热,“是天生道体。”
叶恒一怔:“天生道体?”
“对。”季问天道,“老夫方才说,一流武者要贯通四百一十一个道,才能引气入体。这一步,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做不到。可你那妹妹——”他深吸一口气,“她天生就是四百一十一个道全部贯通。”
叶恒愣住了。
“你是说……”
“她生下来,就能引气入体。”季问天一字一句道,“她不需要像寻常武者那样苦修几十年,她只需要有人教她如何运用体内的力量。三年,最多三年,她便能踏入一流之境。”
他望着叶恒,目光灼灼如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恒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暖月。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那个在街上讨饭差点饿死的丫头,那个被他随手救回来、只当作妹妹疼爱的丫头——
竟是这等惊世骇俗的天才?
“老夫找了三十年。”季问天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十年了,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没有一个能入老夫的眼。老夫本以为,这一身本事只能带进棺材里。可今——”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微微泛红,“今在河堤上,老夫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间,就知道,是了,就是她了。”
他站起身来,朝叶恒郑重抱拳。
“叶小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叶恒望着他,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前辈是想收暖月为徒?”
“正是。”季问天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老夫这一身本事,虽然算不得天下无敌,却也是数十年苦修而来。若那孩子肯拜老夫为师,老夫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三年,只需三年,老夫保她踏入一流。十年之内宗师可期!”
叶恒沉默着。
他心里乱得很。
暖月才九岁。那么小,那么瘦,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子,又要让她去学什么武功,走什么江湖路?
可他又想起那孩子在河堤上的模样。她看见季问天踏水救人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崇拜和向往。
她会不会愿意?
“前辈,”他抬起头,“这件事,晚辈不能替她做主。”
季问天微微一怔。
“暖月虽是我义妹,可她也是一个人。”叶恒道,“她愿不愿意学武,愿不愿意拜您为师,得问她自己的意思。”
季问天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赞赏。
“好。”他笑了,“那便问她。”
他重新坐下,又灌了一口酒,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光,忽然道:“叶小友,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人为了争夺天才子弟,不择手段;有人把孩子当成工具,恨不得榨每一分价值。像你这样,把选择权交给一个九岁孩子的——”
他转过头,看向叶恒,目光深深。
“你是第一个。”
叶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几株海棠,望着那渐渐落下的光。
他心里想的,不是武道,不是境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想的是暖月。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此刻正在东厢房里,跟两个姐姐学着编络子,笑得眉眼弯弯。
不管她选什么,他都会护着她。
这是他的承诺。